次日夜,子时。朔方城头风声依旧,但确实比前几日小了一些,如同巨兽疲惫的喘息。唐十八跟着觉明,如同两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沿着“老鼠路径图”上标示的、最隐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避开所有可能有灯火和巡逻的主街,贴着墙根,钻过坍塌的墙洞,甚至短暂潜入了一段早已废弃的、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暗渠。
最终,他们来到了靠近北城墙根的那段砖砌排水沟。沟体大半埋在地下,入口被茂密的枯草和杂物掩盖。觉明示意噤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轻轻拨开枯草,露出一段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的沟口。
“里面有些地方很窄,弯腰才能过。跟紧我,别出声,小心脚下。”觉明低声嘱咐,率先钻了进去。
唐十八紧随其后。沟内黑暗潮湿,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破碎的砖块,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死水的腥气。觉明对这里果然极熟,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也能准确地避开头顶垂下的障碍和脚下的坑洼。他们摸索着向前走了大约二三十丈,觉明停了下来。
“这里。”他指着沟壁一侧,一个用青砖巧妙砌出的、向内凹陷的壁龛状结构,大约齐腰高,里面淤积的泥土较少,相对干燥。“以前是用来放置疏通工具或临时堵漏材料的。水流大的时候,这里会被淹掉大半,但平时露在外面。水位变化,看沟底那几条青砖的湿润线就大概知道。”
唐十八仔细观察。沟底果然有几条颜色略深的痕迹,应该是不同水位长期浸泡留下的。他估算了一下壁龛底部到那几条痕迹的距离,又伸手探了探沟内此刻缓慢流动的水流深度和速度,心中快速计算着。他需要制作一个浮子,当水位上升到足以触动浮子时,浮子带动连杆,释放某个卡榫,进而通过绳索(需要防水处理)传动,最终触发地窖里那个延时投送装置的“扳机”。
浮子和连杆可以用轻质木料制作,绳索用油浸过的麻绳,卡榫用觉明工具包里的细小金属件。关键在于浮力与重量的精确匹配,以及传动环节的可靠性。在这样潮湿、阴暗、且有杂物干扰的环境下,任何一点误差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暴露。
他在心中反复推演了几种方案,最终选定了一种相对简单、但冗余度较高的联动设计。他向觉明详细说明了所需材料和大致构造。觉明听完,沉吟道:“东西不难找,我那里有些合适的边角料。但在这里组装调试,风险太大。你回地窖,把机关的主体做完。浮子触发这部分,我来做。做好后,我找机会悄悄安放进来。连接你那边机关的绳索,需要从这里一直引到你的地窖?”
“不,”唐十八摇头,“太远,不可靠。绳索只从浮子机关引到沟外一个隐蔽的接应点。然后,用另一套更可靠的牵引方式,连接到地窖。”他想到了利用废弃砖缝固定导向滑轮,以及使用更结实的皮索(可以拆解觉明给的旧皮具)进行分段传动的方案。这需要更精确的测量和布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确定了接应点的位置(排水沟出口附近一个废弃的砖窑烟囱根部)、信号传递方式(用一根染色的细线作为确认安装完成的标记),以及一旦失败或暴露的紧急应对措施。
勘察完毕,他们又沿着原路,小心翼翼退回地窖。来回一趟,已是后半夜。唐十八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计划的骨架已经搭好,剩下的就是填充血肉——制作各个部件,精确组装调试。
接下来的两天,唐十八几乎不眠不休。地窖里回响着木料被削切、金属被打磨的细微声响。他按照记忆和计算,将延时投送装置的主体结构一点点搭建起来。一个用木条钉成的简易投石机般的框架,一个利用齿轮和凸轮控制的、可以缓慢释放重物拉力的延时机构,一个最终将包裹(木匣整据)弹射出去的弹射臂。弹射的方向和力度,经过反复计算和模拟(用石块代替),确保能将包裹大致投送到校场边缘那处预定的、相对松软的土地上(他之前远远观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