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他拿什么反击？一个被全城追捕、藏身地窖的匠户，如何对抗可能牵涉门阀贵胄、渗透边军官署的黑手？
直接将证据交给魏徵？且不说他现在根本接近不了被重兵保护的魏徵，就算能，如何保证递送过程不被拦截？如何保证魏徵身边没有第二个“老陈”？郑巡的死就是前车之鉴。
等待魏徵自己查出来？魏徵在明，黑手在暗，还有内鬼作祟，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黑手有更多时间销毁证据、清除证人，甚至可能对魏徵本人不利。
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铁证安全、且无可辩驳地呈现在魏徵面前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老鼠路径图”上，落在了那些精良的工具和羊皮纸技术要诀上，落在了地窖角落里那个空瓦罐和破碗上，最后，落在了自己沾满泥土、但依旧灵巧的双手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轮廓，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开始在他脑海中跳跃、闪现。这个计划，需要利用他对机械的理解，需要利用觉明提供的路径和工具，需要利用黑手急于找到他、消灭证据的心理，更需要……对魏徵行事风格和心理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时机的苛刻要求。
风险巨大，一旦失败，万劫不复。但若成功，或许能一举凿穿冰层，让暗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需要将这个粗糙的想法，细化成一个可以操作的、每一步都精确计算过的方案。这需要时间，需要安静，也需要……实践验证某些环节的可行性。
他开始在地窖里，用炭块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勾画、演算。他回忆“连珠激水龙”残骸的传动结构，思考如何利用最简单的材料（木棍、绳索、石块，或许再加上觉明工具包里的一些小零件）和地窖内外的环境（高度差、气流、可能的声响传导），制造一个具有特定触发条件和传递功能的“机关”。这个机关的目的，不是杀伤，而是“投递”和“宣告”。
同时，他需要规划行动路线。如何利用“老鼠路径”悄无声息地接近某个关键地点（比如都督府附近，或者军械库外墙外），设置机关？又如何确保机关触发时，魏徵或其绝对亲信能在场，并能立刻理解其中的含义，且不被黑手干扰或破坏？
他还要考虑自身的退路。机关触发后，自己藏身之处很可能暴露（如果机关需要他远程操控或确认触发），必须提前规划好撤离路线和下一个藏身点。觉明的草图提供了多个可能的“安全屋”，但都需要事先勘察。
这是个系统工程。唐十八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时忘却了饥饿和寒冷。只有炭笔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停下思考时，手指无意识敲击工具发出的轻响，在地窖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入口的木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声叩击。
唐十八立刻警觉，熄灭炭笔，将地面上的草图迅速用脚抹平，手握短斧，悄无声息地挪到入口下方。
“笃、笃、笃。” 又是三声，间隔均匀。
是觉明约定的暗号！
唐十八松了口气，小心地移开木板。一道微弱的、带着黄昏气息的光线泻入，紧接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被丢了进来，然后木板迅速被重新盖好。外面传来觉明压得极低的声音：“吃的。别出来。城里在搜生面孔，尤其留意身上带伤的年轻人。水道口和几个窝点都被摸了一遍。你这里暂时安全，但别生火，别出声。明晚我再来看你。”
声音迅速远去。
唐十八捡起那个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粗面饼和一小块咸菜。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感到了形势的严峻。黑手的动作好快！已经开始全城搜索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就着冷水吃完饼，唐十八重新投入工作。有了觉明送来的食物和情报，他的计划需要加入新的变量——黑手的搜捕范围和力度。他必须设计更加隐蔽、甚至能利用搜捕者自身行动来触发或掩护的机关。
夜深了。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唐十八脑海中，那些无形的线条、齿轮、绳索、触发点，在黑暗中精确地旋转、咬合、牵引。
他仿佛又回到了将作监的工坊，或者灞水庄子的高炉旁，面对的不是生死追杀，而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只是这次的“材料”是人心与阴谋，“产品”是求生与破局。
他轻轻拿起那枚真铜钱，在指尖转动。
冰层下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带动它的，不是水力，也不是火力。
而是绝境之中，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理性之光，与向死而生的决绝勇气。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