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陛下,臣已询问过府中略通工造的老人。以此纸之质,若按常法,所用必是上好麻楮,所耗工力甚巨,价值不菲。然唐十八既能大量制作,托臣转呈便有数百刀,且言明尚有‘粗纸’已散于市井……臣斗胆猜测,其必有迥异于常法之秘技,可使造价极廉!至于此册……”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看似蒙童读物,然纲举目张,化繁为简,若能普及,开民智之效,恐不可估量。其所载算术、杂学,亦颇切实用。”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上那叠微黄的纸。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请求海捕唐十八的联名奏疏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造价极廉……开民智……实用……”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风云变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名百骑司的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启禀陛下!长安城中突发异事!自今日清晨起,东西两市、国子监、弘文馆等多处,出现不明身份之人,大量免费派发一种微黄韧纸,纸质颇佳,获者甚众,现已引起轰动!派发者行踪诡秘,派完即走,无法追踪。据初步估计,散出之纸……恐有数千刀之巨!”
殿内,落针可闻。
秦琼垂首不语,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君王,那原本敲击御案的手指,倏然停住。
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接踵而来的信息。但秦琼分明看到,陛下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那惯常威严的脸上,掠过一抹极快、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一闪而逝,却带着洞悉全局的锐利,和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几息之后,李世民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深邃的清明。他没有看那百骑司统领,也没有再看秦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门外辽阔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街头巷尾因一叠叠“粗纸”而引发的无声惊雷。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着万年县、长安县,即刻派人,维持市面秩序,对于……百姓获赠纸张之事,不必干涉,亦不必追问来源。凡有趁机滋事、哄抢、或散播谣言者,按律处置。”
百骑司统领一怔,连忙应道:“遵旨!”
李世民又看向秦琼,语气平淡:“叔宝,唐十八送来的这些东西,朕收下了。他……有心了。”
秦琼心中大石落地,躬身道:“陛下圣明。”
“至于那些奏章,”李世民随手将那份联名奏疏拂到一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门下省,留中不发。唐十八‘研造所’之事,朕自有计较。让那些……上了奏章的人,各自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若再有此类聒噪,朕,便真的要好好查一查,他们平日里,是否也都如此‘恪尽职守’!”
“是!”秦琼与百骑司统领齐声应诺。
秦琼退出大殿时,后背已微微汗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风向彻底变了。陛下那平淡话语下的雷霆之威,以及那看似纵容、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态度,足以让那些上蹿下跳的人,瞬间偃旗息鼓,心惊胆战。
而引发这一切风暴的那位少年,此刻想必正躲在某个地方,偷着乐吧?
秦琼摇摇头,嘴角却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这回合,赢得漂亮。
两仪殿内,重归寂静。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抚过那叠微黄的、还带着草木清气的纸,又翻开那本《蒙学新编》,看着里面工整又透着灵气的字迹。
“铁……纸……”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叹息中,却满是激赏与期待。
“好小子……”他望向殿外,目光悠远,“这一子落下,倒是让朕……都有些期待,你下一手,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长安城的风,不知何时,悄悄转了向。
街头巷尾,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传递着那神奇的“免费好纸”,猜测着背后善人的身份。
而某些深宅大院、朱门府邸之内,却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死寂与冰寒。他们弹劾的“罪人”,他们以为已然山穷水尽的“纨绔”,不仅没有倒下,反而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应对的方式,狠狠地、无声地,扇了他们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纸,轻飘飘的纸。
此刻,却重逾千钧,压得某些人,喘不过气。
棋盘对面,执子之人,脸色想必精彩万分。
而唐十八的木屋里,油灯依旧亮着。他面前铺开了一张全新的、更大的纸,炭笔在手,沉吟着,似乎在构思下一步,更宏伟、也更“离经叛道”的蓝图。
炉火暂熄,纸已惊雷。
这一局,轮到我的回合了。
而且,这仅仅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