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唐十八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老陈,你想想,世家为何能垄断知识,把持朝堂?除了经学传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掌握了‘纸’与‘书’!绢帛昂贵,竹简笨重,寒门学子欲求一纸而不可得,如何读书?如何上进?咱们这纸,或许粗糙,不登大雅之堂,但它便宜,甚至不要钱!当长安街头,人人皆可轻易获得纸张涂写,当寒门士子不再为最基础的书写之物发愁时……你猜,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们,会是什么表情?”
老陈独臂猛地一颤,眼中骤然爆发出骇然的光芒。他跟随唐河多年,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明白“知识”与“晋升”对于普通人的意义。郎君此举,哪里是派纸?这分明是在掘世家的根!是在他们最坚固的堡垒下,点燃了一把无法扑灭的野火!
“属下明白了!”老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此计……大善!只是,如此动作,恐怕立刻会引来各方追查,咱们这里……”
“所以动作要快,散得要开,拍完即走。”唐十八目光锐利,“等他们反应过来,纸已散入千家万户,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追查?长安城每日进出货物人口无数,几千刀‘粗纸’的来路,他们查得清吗?就算怀疑到我们头上,证据呢?咱们的庄子空了,炉子停了,人‘跑了’,正符合他们弹劾的‘卷款潜逃、一事无成’。谁会把我们跟这‘造福寒门’的‘义举’联系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造纸工坊特有的草木浆液气味涌入。“他们以为断了铁料,逼停了炉火,就能让我山穷水尽,束手就擒。却不知,我早就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准备了另一把更锋利的刀。铁,是破甲之刃,指向外敌。纸,却是诛心之剑,直指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老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亢奋:“属下这就去安排!两日后,准时行动!”
“且慢。”唐十八叫住他,“给程叔叔那边也递个信,不用说得太细,只告诉他……‘东西已备好,不日将送达,请叔叔静观其变,必要时,帮忙扇扇风’。”他想象着程咬金看到密信时那副抓耳挠腮、又迫不及待想搞事的模样,脸上笑意加深。
“是!”
老陈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即将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决战。
唐十八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动笔。他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废窑里隐隐传来的、象征着“新事物”诞生与积累的声响,目光沉静如水。
棋盘之上,对手已然落子如飞,气势汹汹,自以为将他逼入死角。
却不知,他早已在另一条线上,布下了足以颠覆全局的伏兵。
现在,到他落子了。
这枚棋子,轻飘飘的,是一张纸。
却比千钧铁锤,更能敲响旧时代的丧钟。
两日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数十辆看起来破旧不堪、装载着各式“杂物”的马车、骡车,随着早起进城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长安城的各大城门。赶车的人相貌普通,衣着寻常,分散在庞大的市井人潮中,如同水滴入海。
与此同时,翼国公府的后门,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青篷小车,被几个沉默的仆役迅速引入。
又过一日,东西两市刚刚开市,国子监外松柏森森,弘文馆前车马渐稠。一些穿着半旧长衫、面色黧黑的“行商”或“脚夫”,开始出现在这些地方。他们并不叫卖,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大包袱里,取出一叠叠微黄柔韧的纸张,微笑着,塞给那些面露惊讶、衣着寒酸的读书人,或是在街边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先生,甚至随手分给几个围着糖人摊子打转的孩童。
“拿着吧,不要钱。”
“粗劣之物,给娃儿描红习字,或是练练笔,总是好的。”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善人送的,说读书不易。”
纸张入手,触感柔韧,虽不洁白,却厚实均匀。有那心急的士子,当即借来旁边摊贩的笔墨一试,墨迹凝而不散,书写流畅,不由得低声惊呼:“好纸!虽不及宣纸细腻,却远胜寻常麻纸!这……这真的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