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懿也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向阎立德,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阎公!您都看见了!此物……此物断不能留!文字经典,乃先贤心血,一字一句,皆需心怀敬畏,手抄心传,方显诚敬!岂能以此等……此等机巧之物,肆意复制,形同儿戏!此乃对文道之大不敬,对圣学之极大亵渎!更兼其配合粗劣纸张、荒诞邪书,流传开去,必致斯文扫地,礼崩乐坏!阎公,为天下文脉计,为江山社稷计,请您速速下令,毁去此物,严惩唐十八!”
他再次祭出“文脉”、“圣学”、“社稷”的大旗,试图做最后一搏。
台下,被煽动起来的几名御史和部分世家旁支子弟,也跟着鼓噪:“砸了它!毁了那妖器!”
“拿下唐十八!”
场面再度变得混乱、危险。金吾卫军士的压力骤增。
唐十八却依旧站在木箱旁,没有后退半步。他听着那些声嘶力竭的“亵渎”、“妖器”的指控,看着台上那些气急败坏的脸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他抬起手,示意老陈和护卫们稍安勿躁。然后,他弯腰,从木箱旁拿起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十个小小的、方形的黄铜块。他将这些铜块托在掌心,举高,让阳光照在上面。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清晰地传入前排每个人的耳中,“此物,我称之为‘活字’。单个活字,可反复使用。今日印《蒙学新编》,可用此套字;明日印《千字文》,换一套字模即可。排列组合,无穷无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叫嚣着“亵渎”的人,语气平淡:“圣人着《春秋》,微言大义,字字珠玑,乃为教化万民,传承大道。敢问诸位,圣人可曾说过,他的道理,只能用毛笔写在昂贵的绢帛上,由少数人垄断,才是‘诚敬’?圣人可曾说过,他的学问,不能借助任何工具,更快、更广地传递给更多愿意学习的人?”
“强词夺理!圣人之意,岂容你妄加揣测!”孔姓老者厉喝。
“我不是揣测圣人。”唐十八摇摇头,将那些冰冷的铜活字放回布袋,“我只是觉得,若圣人天上有知,看到他的道理因为‘纸贵’、‘书难’而被束之高阁,看到无数人因无缘识字明理而浑噩一生,看到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阻止更多人接触学问……他老人家,会不会感到痛心?会不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背离了他的初衷?”
他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却字字朴实,叩问人心。台下许多百姓,甚至一些出身不高的小吏、低阶军官,都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表情。
“至于说‘机巧之物,形同儿戏’,”唐十八拍了拍那台印刷机木箱,“敢问阎公,您督造宫室器械,改良农具水车,可曾有人说过那是‘机巧儿戏’?工具本身无善恶,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这印刷之术,可以用来印邪书,自然也可以用来印圣贤经典,印医书农书,印朝廷律令告示!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让该学会的人都有机会学会!这,难道是坏事吗?”
阎立德沉默着,目光在木箱、印刷品、铜活字和唐十八年轻却坚定的脸庞上反复移动。他一生钻研工造,深知工具进步带来的力量。唐十八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坎上。作为致仕的老臣,他更清楚朝廷政令不通、教化不行的积弊。若真有此物……他心中那杆秤,已然倾斜。
“阎公!莫要听他蛊惑!”郑仁基见势不妙,急声道,“此子巧舌如簧,然其行已然触犯众怒,动摇国本!今日若不严惩,何以安士林之心?何以定天下之议?请阎公速断!”
他这是要逼阎立德当场表态,用身份和“众怒”施压。
阎立德眉头紧锁,陷入两难。他欣赏这技术的潜力,却也深知其引发的震荡。更重要的是,郑仁基、崔文懿背后代表的势力,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兵部郎中王焕,忽然站了起来。他脸色依旧复杂,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