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叫唐十八平身,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头发紧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从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到他低垂的眼睑,再到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家常深衣。
“今日在将坐监前,很威风。”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舌战群儒,技惊四座。连阎立德那个老古板,都让你驳得哑口无言,最后还回护了你。程知节更是恨不得当场认你当亲儿子。唐十八,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唐十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臣不敢。今日所为,皆因彼等步步紧逼,欲置臣于死地,臣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若有僭越失礼之处,请陛下责罚。”
“自保?”李世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用新铁自保?用活字印刷机自保?唐十八,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你若真想‘自保’,当初接到朕设立研造所的旨意时,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庄子里,按部就班,哪怕弄不出名堂,朕也不会真把你如何。可你呢?”
他踱步走近,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几乎无声:“你跑到朕面前哭穷,自掏腰包买矿石做样子。你躲起来一个月,朕的百骑司都快把长安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到你。你暗中鼓捣出廉价纸张,散于市井,收买寒门人心。你藏着那台足以翻天覆地的‘印刷机’,直到最后一刻,才在万众瞩目下亮出来,一举扭转乾坤,将郑仁基、崔文懿那些人,钉在‘因循守旧、阻挠利国’的耻辱柱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这是自保?你这分明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将朕的旨意当作幌子,将朕的宽容当作纵容!你将朝堂当作戏台,将世家儒家当作你扬名立威的踏脚石!唐十八,你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动了一下。
唐十八依旧躬身,纹丝不动。等到那喝问的余音散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抬起眼,迎向李世民咄灼逼人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压抑了许久的锐芒。
“陛下,”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臣承认,臣有所谋划,有所隐瞒。但臣所做一切,扪心自问,从未有一丝一毫,是为了私利,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挑衅陛下天威。”
他顿了顿,迎着李世民冰冷的审视,继续道:“臣父为陛下试药,臣母为护皇后而死,他们求的,难道是让他们的儿子,做一个谨小慎微、庸碌无为,只知躺在父母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吗?陛下对臣宠爱有加,容忍臣的胡闹,难道是想看到臣永远只是个‘长安第一纨绔’,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所长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臣只是觉得,既然来这世间走一遭,既然有陛下给的机会,既然看到这大唐还有那么多可以变得更好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人活在困顿与不公之中……臣,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用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让这大唐的刀更利,甲更坚,让边关的将士少流点血。试试能不能让纸便宜点,书容易得点,让更多想读书认字的人,不再被一道高高的门槛挡在外面。试试能不能……让这天下,离陛下想要的‘盛世’,更近那么一点点。”
他目光坦然,毫无闪避:“臣知道,新法会触动旧利,活字会惊扰旧梦。臣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行事若不够奇、不够险、不够出人意料,根本无法在世家与儒家的重重围堵下,撕开哪怕一道口子。臣今日在将作监前所为,或许激烈,或许僭越,但若非如此,臣此刻恐怕早已被扣上‘靡费无果’、‘心怀叵测’的罪名,打入牢狱,那些匠人、那些技艺,也早已被瓜分殆尽,改头换面,成了别人的功劳和继续垄断的工具!陛下,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一番话,不急不徐,却掷地有声。没有辩解自己的“欺君”,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皇帝——您想要一个听话但无用的宠臣,还是一个能真正做事、哪怕手段激烈些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