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唐十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老陈,真正的根基,是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他们脑子里的手艺,是咱们藏在别处的图纸和数据,是陛下刚刚默许的‘文兴局’。那个庄子,还有里面的旧炉子、老工具,在将作监那些人眼里,或许还有点价值,但在咱们手里,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是明晃晃的靶子。不如‘卖’了,既能换点现钱,贴补用度,更能……祸水东引,让那些眼睛,去盯着别处。”
他顿了顿,低声道:“买家,最好‘安排’一下。让程叔叔或者秦伯伯暗中物色个‘合适’的人选,最好是跟郑家、崔家不太对付,又有些背景,让他们不敢轻易下黑手的。咱们‘卖’得狼狈些,无奈些。”
老陈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佩服之色:“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些,唐十八才觉得一阵深沉的倦意袭来。今日耗费的心神实在太多。他挥退老陈,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写写画画。
纸上,不再是复杂的技术图纸或计算公式,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名字、关系线条和简略事件标注。这是他在梳理记忆中的历史脉络,以及当下长安城各方势力的布局。
“突厥残部……薛延陀……松赞干布……”他的笔尖在吐蕃和吐谷浑的位置顿了顿。贞观年间,这两处边患始终未绝。新铁若能顺利量产,第一批优质军械,必会优先供应北境和西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唐氏新钢”之名随着唐军刀锋响彻边关的机会。或许……他还能做点什么,让这刀锋更利些?
“河东裴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他的笔在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姓上画着圈。今日主要对上的是郑家和部分依附的崔家势力,但其他几家绝非善类,必然在暗中观望,甚至可能已与郑家通气。他们在朝中、在地方、在军中,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打破这藩篱,光靠技术冲击和皇帝支持还不够,还需要……从内部找到裂痕,或是,创造裂痕。
“魏征……王珪……马周……”他又写下几个名字。这些都是贞观名臣,有的刚直,有的务实,有的出身寒微却得皇帝信重。他们或许对唐十八的“离经叛道”不以为然,但也未必全是世家的应声虫。能否争取?如何争取?
“太子承乾……魏王泰……”笔尖在这里停留最久。这两位,是未来朝局最大的变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颇值得玩味。李承乾看似平静,实则心思深沉;李泰看似博学宽和,实则野心勃勃。自己这个“变数”,在他们眼中,是值得拉拢的奇兵,还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还有……那些因纸张和廉价书籍而可能被点燃的寒门士子之心,那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百姓之望……这些,才是他真正想倚仗的、最庞大也最沉默的力量。只是,现在这股力量还太散,太弱,需要引导,需要契机。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如同看着一张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巨网。而他,便是那个试图在网上撕开一道口子,甚至重新编织规则的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今夜之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盲目冲撞。他的“火花”,已经得到了最高权力的默许,哪怕这默许带着提防与利用。
他吹熄灯烛,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宫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悠长更鼓声,一声,两声……仿佛在为他这盘刚刚入局的棋,敲响落子的节奏。
次日,唐十八早早起身,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靛蓝色圆领袍,先去了一趟翼国公府。
秦琼在书房接待了他。这位以忠义骁勇着称的名将,如今因伤病深居简出,气色不算太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那册《蒙学新编》和几张“精良级”纸张。
“东西,陛下给老夫看过了。”秦琼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昨日之事,老夫亦知。你做得对,也做得险。”
“晚辈年轻气盛,行事孟浪,给秦伯伯添麻烦了。”唐十八躬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