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灞水上游,那座隐蔽的废窑里,灯火通明。新砌的池子中浆液翻滚,巨大的抄纸架起落不停,一张张微黄柔韧的纸张被迅速揭下,叠放整齐。冯家父子带着数十名沉默而专注的“造纸工”,正在全力生产。
距离废窑数里外的一处隐秘山坳里,搭起了几座简易却结实的帐篷。张、李二位师傅和部分核心铁匠,正在这里“休整”。他们面前摊开的,不是铁料,而是唐十八留下的、关于进一步改良水力鼓风和应用齿轮传动的一些更深入、更“异想天开”的设想草图。唐十八告诉他们:“炉子停了,脑子不能停。趁这个机会,好好琢磨,把这些想法,变成可行的设计。”
老陈已经秘密见过卢国公程咬金,带回了程咬金吹胡子瞪眼的骂娘声(骂郑家等不要脸)和一句保证:“让那小子放心!图纸老子锁在密室里,比他娘的玉玺看得还紧!人要多少有多少,都是跟老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绝对靠得住!让他放开手脚干,天塌了有老子先顶着!”
唐十八自己,则坐在废窑旁边临时搭建的木屋里,就着油灯,在一张新造的纸上,写写画画。纸上没有具体的工艺,而是一些结构复杂的图形和计算,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文字,若是有后世工科生在此,或许能认出,那隐约是某种简易车床或镗床的原理草图。
他停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侧耳倾听。
窑内,造纸的工序平稳运行;山坳,铁匠们低声讨论;更远处,长安城的方向,暗流汹涌,风波未平。
他轻轻笑了笑,将那张画满“异想天开”的纸,小心地卷起。
炉火暂熄,只为下一次,烧得更冲天。
纸已初成,只待东风起,便可化雪片,飞入千家万户。
世家的绞索,自以为收紧了。
却不知,绳索的另一端,早已系在了他们自己赖以生存的旧梁朽柱之上。
只等那轻轻一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