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主放心,关陇、河东几处要紧矿脉,打过招呼,无人敢再供应于他。零星小矿,也派人威吓,那些泥腿子,不敢不听。他庄子所用,全靠程咬金等人私下接济的一点,以及之前库存,支撑不了多久。”幕僚语气笃定,随即又微微皱眉,“只是……咱们的人发现,他庄子里的核心匠人,家眷多被接走或暗中保护,难以着手。派去南城教训帮工的泼皮,也未能起到震慑之效,反被他厚恤伤者,庄内人心似更凝聚。”
“倒是小瞧了他的收买人心手段。”郑仁基放下念珠,“不过,无米之炊,看他能撑到几时。赵元楷那边,还是要催,务必让他的人进去!名正言顺地进去!只要掌控了工匠,或者拿到核心技艺,他唐十八便是无根之木!”
“赵少监也是心急,只是那小子咬定‘工艺未熟’,不肯松口。不过,最近他似乎对造纸小有兴趣,在庄内弄了些动静,但不成气候。”幕僚补充道。
“造纸?”郑仁基嗤之以鼻,“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随他去,吸引些注意力也好。核心还是铁!军中几位老将军,近日可有什么说法?”
“卢国公、翼国公等人,对那新铁颇为上心,几次向兵部探问。陛下似乎也催问过进度。只是唐十八这边‘进展缓慢’,他们也是无奈。”幕僚道,“不过,有几位将军,对咱们卡料之事,似有微词,但碍于……未曾明言。”
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军中莽夫,只知利器,不识大体。不必理会。只要咱们断了料的根子,他那新铁便是镜花水月。告诉下面各家的矿主、窑主,谁若敢暗中供货,便是与我荥阳郑氏,与整个关东士族为敌!”
魏王府,李泰听着属官汇报,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敲着白玉镇纸。
“……如此说来,唐十八是打算在铁事上拖延周旋,暗中另辟蹊径?”他若有所思,“造纸?他真以为,纸能比铁更重要?”
“殿下,据报,他在灞水上游废窑确有活动,但具体不详。或许是以造纸为幌,行他事亦未可知。”属官谨慎道,“郑家等联合施压,卡其物料,确是狠招。唐十八若无应对,只怕难以为继。”
“难以为继?”李泰笑了笑,“我看未必。这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郑仁基他们,还是太急了,手段也糙了些。打草惊蛇,反而让他更加警惕。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斗得越凶,于我们越是有利。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废窑。纸……或许,真有点意思。听说他用的都是贱料?”
“是,麦秆、树皮、破布之类。”
“若真能用贱料造出堪用之纸……”李泰坐直了身体,“那可比几把好刀,有意思多了。告诉咱们的人,不要跟郑家他们掺和卡料的事,必要时,甚至可以……稍稍行个方便,别让他真断了炊。我要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宫,李承乾的反应依旧是最平淡的。
“知道了。”他挥退内侍,继续对着棋谱打谱,仿佛外面的风波与他全然无关。只是落子时,指尖微微顿了顿。
“十八弟……”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山雨欲来啊。”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庄子的物料库存一日日减少,尽管老陈南下的队伍时有消息传回,找到了新的供应点,但远水难解近渴,运输更是艰难。张、李两位师傅开始为节省焦炭和铁砂而调整试验计划,工匠们脸上也难免带上忧色。
唯有唐十八,似乎愈发气定神闲。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庄子里,偶尔去上游废窑“读书”,回来时,身上常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同于钢铁烟火的植物清浆气味。
这一日,他将老陈、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都叫到了自己房中,房门紧闭。
桌上,摊着几张纸。不再是粗糙的试验品,而是厚薄均匀、颜色微黄但质地柔韧、表面相对光洁的成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字,墨迹清晰,不晕不散。
“这是……”张师傅拿起一张,掂了掂,又对着光看,“冯老头,你们真弄出来了?”
冯师傅激动得胡须直抖,连连点头:“成了!虽不如上好麻纸洁白光滑,但写字绝不透墨,韧性也足!成本……成本不及麻纸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