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产?”老陈一愣,“郎君,这纸尚且粗糙,而且此时扩大,会不会……”
“正因为外面盯着铁,咱们才更要在纸上动得快。”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铁,是军国重器,他们看得紧。纸,眼下在他们看来,或许还是‘奇技淫巧’、‘文人玩物’,警惕心没那么重。而且,纸若真能廉价普及,动摇的是他们掌控学问、垄断晋身的根基,那才是真正戳到他们的肺管子。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主要火力还在铁上。”
他拿起一张较新的纸样,对着灯光,纸面透出均匀的纤维阴影。“咱们得让他们‘意识到’,但要用他们来不及反应的方式。老陈,明天开始,除了继续优化纸张,让冯师傅他们秘密准备一批工具,要大号的竹帘,结实的木架,更多的淘洗池。地点……不在庄子,在更上游,灞水转弯那个废掉的砖窑,悄悄清理出来。人手,从伤退老兵里选最可靠、家累最轻的,许以重利。这事,你亲自抓,对外就说……我嫌庄子吵闹,要另辟个地方读书静养。”
老陈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郎君布局,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只需严格执行。“是,郎君。那铁这边……”
“铁这边,炉火不能熄,试验不能停,但可以‘慢’下来。”唐十八笑了笑,“张师傅他们不是一直想试几种更复杂的合金钢吗?正好,慢慢试,反复试,记录做得厚厚的。赵元楷再来,就给他看这些‘宝贵’的试验记录和‘尚未成功’的样品。至于水轮鼓风,告诉他们,水力不稳,还在调试,急不得。”
老陈懂了,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铁,摆开阵势,慢慢磨,吸引目光;纸,悄无声息,快马加鞭,准备捅刀。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和“专注”于技术细节。高炉的烟囱依旧冒烟,但出铁的节奏似乎真的“慢”了些。张、李两位老师傅带着工匠们,对着一堆不同配比的铁料和合金添加剂,进行着外人看来繁琐无比、进展缓慢的对比试验,记录写了厚厚几摞。赵元楷又来过一次,看到那些详尽到令人头疼的数据和依旧“不稳定”的样品,再听到水力鼓风“偶有故障”的汇报,脸上的焦躁几乎掩饰不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催促“抓紧”、“务必早日稳定”。
而庄子的主人唐十八,似乎真的开始“读书静养”,时常带着两个仆人,骑马往灞水上游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外人只当这纨绔子弟终究耐不住工地的枯燥,又去游山玩水了。
只有老陈和极少数核心之人知道,上游那座废弃的砖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改造。大池子挖了出来,简易的蒸煮灶垒了起来,巨大的搅拌木桶和抄纸架具被悄悄运入。冯家父子时常“请假”,实则是在那里主持更大规模的试验。从伤退老兵中精心挑选出的二十条沉默汉子,成了第一批“造纸工”,在冯家父子的指导下,日夜轮班,摸索着批量处理的每个环节。
原料也不再仅仅是麦秆破布。唐十八画出几种关中常见的速生树和灌木,让人大量收购其枝条内皮,甚至收集农闲时废弃的稻草、豆秸。成本被压到低得令人发指。
与此同时,老陈亲自带领的小队,已经悄然南下了。
长安城内,暗流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郑仁基府邸,密室。
“……那竖子庄子里,近来似乎颇为‘沉寂’?”郑仁基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眼神阴鸷。
山羊胡幕僚低声道:“确是如此。据眼线回报,高炉虽未熄,但产出似不如前,匠人们多忙于记录试验,进度迟缓。唐十八本人,也常不在庄中,似是流连山水。赵少监前去查验,亦未得要领。”
“流连山水?”郑仁基冷笑,“这小子,诡计多端,不可轻信。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机锋。矿料、炭料,可都卡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