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德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既是奉旨研造,又自陈有所得。今日老夫与诸位同僚在此,便为你做个见证。按例,先呈所炼铁料。”
“是。”唐十八应道,转身对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会意,与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从第一辆车上,抬下那个长条木匣和两个较小的方形木盒。木匣和木盒被抬到高台前方一块早已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木匣打开,二十根银灰色、长约两尺、宽一寸、厚半寸的钢料试条,整齐地码放在红色绒布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均匀的金属光泽,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
两个木盒也相继打开。一个里面是乌黑发亮、布满均匀孔隙的焦炭块。另一个,则是厚厚一叠麻纸钉成的册子,以及一个构造精巧、带有小型水轮和连杆齿轮的木制模型。
“此二十根试条,乃以新法所炼钢料制成,按不同炉次、配比、热处理工艺编号,附有详细试验记录,可供查验硬度、韧性、耐磨等性。”唐十八指着木匣,语气平直,如同汇报数据,“此乃炼铁所用‘焦炭’,由石炭精炼而得,火旺耐烧。此图册为高炉结构、灌钢流程简图及部分试验数据。此模型,为水力鼓风原理演示之物。”
他的介绍简短至极,没有任何渲染夸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堆冰冷的事实。
台下前排的工匠、懂行的武官,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那钢条的光泽和纹路,那焦炭的质地,还有那从未见过的水力模型,都让他们眼睛发亮。
台上,阎立德对身边的属官示意了一下。属官会意,带着两名将作监的资深匠头走下高台,来到摆放样品的空地前。
匠头先是仔细查看了焦炭,用特制的小锤敲击,倾听声音,又捡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眼中露出惊异。他们又拿起水力模型,拨动水轮,看着那精巧的齿轮连杆带动皮囊鼓风,更是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最后,他们才将注意力放在那些钢条上。一人拿起一根,掂了掂份量,又用手指弹击,侧耳倾听回音。另一人则从随身工具箱里取出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尺子,一个硬度测试用的标准锉刀,一块用于测试韧性的弯曲铁砧。
测试开始。尺子测量尺寸,分毫不差。锉刀在钢条边缘轻轻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匠头眉头紧锁,换了更硬的锉刀,结果依旧。他又将钢条一端固定在铁砧上,用铁锤猛力敲击另一端,使其弯曲到近乎九十度,钢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并未断裂,松开后,回弹幅度极小,几乎保持了弯曲形态——这说明其兼具极高的硬度和良好的韧性!
两名匠头的脸色变了。他们又测试了另外几根不同编号的试条,结果大同小异,性能都远超他们惯常见到的百炼钢,甚至比将作监秘藏的少数“宝刀”胚料也不遑多让!
测试持续了约一刻钟。两名匠头低声交流了几句,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向高台走去。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
匠头登上高台,在阎立德面前躬身,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启禀阎公,诸位上官。经初步查验,此焦炭……火质极硬,远超木炭,确是炼铁良材。水力模型,构思精巧,若放大建造,或可大幅节省鼓风人力畜力。至于钢料……”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二十根试条,尺寸规整,硬度……极高,韧性亦佳,均……均属上品!其性之优,下官……下官在将作监三十余年,前所未见!”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将作监的资深匠头亲口承认,且用上“前所未见”四字,台下还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许多工匠、军将模样的观众,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郑仁基、赵元楷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崔文懿捻须的手指也僵住了。
阎立德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看向台下那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的唐十八,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探究:“此铁……炼制之法,耗费几何?与旧法相比,产量若何?可能稳定产出?”
这才是关键。性能再好,如果成本高昂、难以量产,也不过是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