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唐十八淡淡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离得近的一些人耳中。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一名护卫,自己则走到第一辆大车旁,背靠着车轮,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投向高台方向,仿佛周围那数千道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不过是夏日恼人的蚊蝇。
他这副“既来之,则安之”甚至带着点“等着看好戏”的姿态,让不少原本等着看他惊慌失措、进退失据的人,心头莫名一堵。
高台侧后方,一处临时隔出的休息棚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郑仁基脸色阴沉,透过棚帘缝隙,死死盯着广场边缘那个孤零零靠在车旁的身影。他身边,崔文懿面沉如水,捻着胡须的手指有些用力。赵元楷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搓着手。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托大!”赵元楷咬牙低声道,“见了上官,竟不下马行礼,还这般作态!”
崔文懿冷哼一声:“市井之徒,无礼是常态。正可见其粗鄙,不足与谋。”他看向郑仁基,“郑侍郎,阎尚书、王郎中,还有几位清流前辈,何时能到?”
“已派人去催了。”郑仁基收回目光,眼神阴鸷,“阎尚书年高德劭,想必会准时。王焕……哼,他既已收了帖子,便由不得他不来。倒是那几个御史……”他看向旁边一个幕僚。
幕僚连忙躬身:“东主放心,都安排好了,混在台下人群中。只待信号。”
郑仁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不能急,不能乱。今日阵势已成,优势在我。只要按计划一步步来……
辰时正刻的钟鼓声,从皇城方向悠悠传来,回荡在广场上空。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几顶官轿在仪仗的簇拥下,从不同的方向,缓缓行至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率先下轿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身形却挺直如松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一丝不苟的紫色旧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缓慢而稳健。正是致仕的工部老尚书,阎立德。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图卷和算具的中年属官。
接着下轿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王焕。他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目光扫过全场,在唐十八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平静。
随后又是几顶轿子,下来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穿着儒衫的老者,皆是长安城内有名的清流名士、饱学鸿儒,被崔文懿特意请来“镇场”。他们一下轿,便互相揖让寒暄,眼神偶尔瞥向唐十八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最后到的,是一身绯色官袍、面色肃然的郑仁基,以及紫袍玉带、神情矜持的崔文懿。赵元楷等将作监官员,早已在台边躬身等候。
主角到齐,全场为之一静。
阎立德被众人簇拥着,缓步登上高台,在主位正中坐下。王焕、郑仁基、崔文懿及几位清流名士,分坐左右。赵元楷和将作监几位大匠头,则坐在下首偏位。
台下,数百双眼睛紧紧盯着高台,又忍不住瞟向依旧靠在车边、仿佛事不关己的唐十八。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阎立德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唐十八身上。他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台下何人?所献何物?依制报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唐十八身上。
唐十八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高台正前方约十步处站定。他没有跪拜,只是拱手,对着台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揖礼,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排的人听清:
“草民唐十八,奉陛下前旨,于城外研造新法炼铁及造纸之术,月前小有所得。今特携部分样品、图册及说明,至此,恭请诸位上官查验品评。一应器物,皆在车上,随时可供取用观瞻。”
他自称“草民”,行礼不卑不亢,言语简洁,直接点明是“奉旨研造”、“小有所得”,将自身置于“奉旨办事的工匠”位置,而非待审的嫌犯。
台上,阎立德面无表情。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崔文懿眉头皱起,对唐十八这“草民”自称和揖礼显然不满,但此刻阎尚书在前,他也不好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