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庄子后面整日烟熏火燎。炼焦的土窑先冒起了浓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第一次尝试,焦炭没炼成,倒弄出一窑半生不熟的黑渣。张师傅等人看着直摇头。
唐十八却蹲在窑口,用铁棍拨拉着那些焦渣,眼睛发亮:“有门儿!看这里,已经结块了,只是温度没控制好,通风也有问题。改!把窑膛下头的通风口加大,柴火先猛烧,等石炭红了再封窑闷烧……”
他说的许多词儿,老匠人们闻所未闻,但结合眼前失败的焦炭,仔细琢磨,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于是,改进,再试。
失败,改进,再失败,再改进……
七八天过去,庄子里的仆役都被熏得灰头土脸,但没人抱怨。他们看着自家那位总是笑嘻嘻、脸色苍白的小郎君,整日泡在工地上,跟老匠人们一起研究,一起被烟呛得咳嗽,手上、脸上蹭得黑一道灰一道,哪里还有半分长安城里那纨绔子弟的模样?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开窑后,一堆银灰色、布满孔隙、坚硬而轻盈的块状物被扒拉出来。
“成了!”李师傅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火钳夹住,伸进旁边的炉火里。那焦炭迅速被引燃,发出炽白的光,火焰稳定而猛烈,远非木炭可比。
老匠人们的眼睛,在烟灰覆盖的脸上,亮得惊人。
“这火……真硬!”张师傅喃喃道。
“第一步成了。”唐十八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接下来,开高炉,炼生铁,再试灌钢!”
高炉点火那天,庄子里的气氛凝重又兴奋。巨大的炉体被烧得通红,鼓风的牛皮囊在几个壮汉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焦炭炽烈的火焰从炉口喷涌,热浪逼得人难以靠近。按照唐十八反复强调的步骤,铁矿石和石灰石被分批投入。
所有参与的老匠人、帮工,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咆哮的炉口。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冶炼场面,壮观,甚至有些骇人。
几个时辰后,当通红的、溪流般的铁水首次从炉腰的出口奔涌而出,注入准备好的砂模时,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哽咽般的欢呼。
“出铁了!真出了!”
“这么顺!这么快!”
那铁水色泽明亮,流动性极好,与以往见过的生铁水颇有不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灌钢。将生铁加热成液态,浇淋在熟铁片上,反复锻打,让生铁中的碳分渗入熟铁……唐十八和老匠人们守在新砌的锻炉旁,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响彻了后半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块经过反复锻打、淬火,最终成型的钢条,被夹到唐十八面前。
钢条呈暗青色,线条流畅,表面有隐约的云纹。张师傅的手有些颤抖,拿起一把准备好的旧式横刀,用尽全力对砍下去。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旧横刀崩开一个明显的缺口,而那根新得的钢条,刃口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炉火哔哔作响。
下一刻,欢呼声猛然炸开,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匠人,竟像孩子一样又跳又笑,互相捶打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唐十八接过那根钢条,指尖拂过冰凉的刃口,感受着那远超这个时代普通钢铁的硬度和韧性。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炭和金属气息的清晨空气。
“老陈,”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准备一下,带着这根钢条,还有炼出的焦炭样本,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咱们……该回长安了。”
他脸上黑灰还未洗净,笑容却比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
长安城,等着吧。你们以为的纨绔,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回来了。
而此刻的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批完一摞奏章,其中好几份,都是御史弹劾唐十八“横行市井、勒索巨资、聚集伤残、图谋不轨”的。
李世民将那些奏章单独捡出来,放在御案一角,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目光投向殿外。
“图谋不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小子,你可别让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