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叩首,膝行退出暖阁。
帘子落下时,他听见里面皇帝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一百三十六年”,又像是别的。
他没敢再听。
乾隆帝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儋州失陷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北京城想象中更快、更致命。
儋州位于琼州岛西北,控扼琼西要道。自宋元以来,琼州府城与岛内各州县的联系,主要依靠两条陆路:东路沿东海岸南下至万州、陵水;西路则经澄迈、临高至儋州,再分岔往南至昌化、感恩,往西至崖州。
儋州一失,西路交通彻底断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琼州府城与岛西南半壁江山的联系被一刀斩断。昌化、感恩、崖州三县,以及黎区腹地,瞬间成了孤岛。府城的政令出不去,三县的粮赋进不来,驻防各处的绿营成了无根之木。
更致命的是琼州镇总兵林百川余下的主力,此刻正被钉死在府城以北。
临高陷落后,林百川将琼州镇主力收缩至府城周边,试图依托琼山、澄迈的防线,阻止短毛贼北上。这本是稳妥之策,可儋州一丢,局面全变了。
现在短毛贼占据了临高、儋州,等于在琼州岛腰部横切一刀。林百川的部队被分割成南北两段:北段是府城及周边州县,尚能自保;南段的昌化、感恩、崖州驻军,则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些州县驻军本就不多。昌化营额兵二百,感恩营一百五十,崖州协八百——加起来不过一千余人,且分散各处。面对能四天破儋州的短毛贼,他们能撑多久?
乾隆帝在养心殿盯着地图时,脑中已推演过这个局面。
所以他急。
急的不是儋州一城之失,急的是琼州全岛可能因此连锁崩溃。
但北京城的急,到了广州,就变成了另一种节奏。
两广总督巴延三不是不知道琼州危局。
他知道。他甚至比乾隆帝更早收到儋州陷落的急报——快马从雷州渡海,六百里加急送到广州,只用了三天。
但他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短毛贼”的战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临高陷落时,他还能安慰自己:那是琼州镇轻敌,被贼人偷袭得手。可儋州呢?马得功是广西剿瑶起家的悍将,儋州城高池深,守军两千,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结果四天就被攻破。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短毛贼的攻坚能力,已经远超寻常“海寇”“逆匪”的范畴。他们有大炮,有火器,有攻城器械,甚至有传说中的“无马铁车”。
巴延三在陕甘当过巡抚,见过准噶尔人的火炮,见过回部的马队。但他没见过四天能破坚城的贼。
所以他谨慎。
谨慎到不敢轻易渡海。
渡海作战,最忌半渡而击。万一水师船队出海途中遭遇贼船拦截怎么办?万一登陆时贼人在滩头设伏怎么办?万一粮道被断、后援不继怎么办?
这些“万一”,在寻常剿匪时或许是多虑,但面对这支神秘的短毛贼,巴延三不敢赌。
他在等。
等什么?
等福建水师的消息,等广东各地绿营的集结,等更详尽的情报,等一个“万全之策”。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给皇帝写请安折。
不是他昏聩,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备船,需要时间摸清贼人底细——更需要时间,把“渡海征剿”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更适合的人。
比如,刚刚被皇帝点名“戴罪图功”的广东提督高瑹。
高瑹的处境比巴延三更尴尬。
作为广东绿营最高武官,琼州失陷,他首当其冲。皇帝革去他的顶戴,命他“即日渡海,戴罪征剿”,这是死命令。
但他怎么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