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琼州黎人,檄文中提及‘黎族兄弟’,显有拉拢之意。谕令进剿将领,可相机行事,或抚或剿。若能争取熟黎头人,孤立生黎,则为上策。此事由永玮、高瑹临机决断。”
一连串的命令,涉及军政、宣传、情报、外交、后勤,几乎涵盖了应对一场重大危机的所有方面。在座重臣无不凛然,深知皇帝已将此役提升到关乎国运的高度。
“诸卿,”乾隆最后总结,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此役非同小可。贼寇虽据一隅,然其说蛊惑,其器犀利,其志险恶。若处置不当,恐成蔓延之势。朕望诸卿摒弃门户之见,和衷共济,各司其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犁庭扫穴,根除此患,以靖海疆,以安社稷。”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剿灭逆匪,以报皇恩!”众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重臣们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各自奔赴岗位。帝国的战争机器,在皇帝的直接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隆隆启动,目标直指数千里外那个突然崛起的“南明共和国”。
乾隆独自留在西暖阁,窗外暮色渐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军事上的胜负或许可以预期,但思想上的交锋、与可能隐藏的西洋势力的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那个远在南海之滨的“陈克”和“元老院”,他们究竟是谁?来自何方?真正想要什么?
“共和……”他再次默念这个变得无比刺耳的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或许,在剿灭其肉体的同时,他也需要真正去理解,这个来自泰西、又被贼寇嫁接过来的“怪物”,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这次,他所要“知”的“彼”,可能是他帝王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那种“敌人”。
军机大臣、大学士于敏中再次被他单独召见。他手里捧着一摞刚从翰林院和前明史料调出的旧档,墨色沉暗的封面预示着它们已被尘封多年。
“于敏中,”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着那份《讨清复汉檄文》,“这伪檄所言‘建文皇帝血脉之正胤’,且贼首姓陈。翰林院、国史馆,可查得靖难旧档?建文朝中,可有陈姓大臣,特别是……其后人下落不明者?”
于敏中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掘地三尺,从根子上查验这“南明”法统的真伪与破绽。他躬身答道:“回皇上,臣已连夜督率翰林院编修查阅《明史》及永乐初年档案。建文朝臣中,陈姓者确有数人,其中最为显赫、且与靖难之变牵连最深者,有二。”
“讲。”
“其一,陈性善。浙江山阴人,建文朝翰林院官员,以文学直谏闻。金川门破,建文亡走,陈性善闻讯,衣冠整肃,赴淮清桥下溺水殉节。此事《明史》有载,士林共知。其子嗣,据地方志载,靖难后隐居乡里,未曾闻有异动。”
乾隆微微颔首,殉节之臣,往往子息凋零或谨小慎微,难成气候。
“其二,”于敏中语气略沉,翻开另一份泛黄的抄录,“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此人是建文朝削藩与镇压燕王的核心干将,诸多针对燕王的诏令策议,皆出其手或经其推动。燕王……即永乐皇帝入南京后,将其列为‘奸党’首要之一,明令诛杀,夷其三族。”
“诛杀了?”乾隆抬眼,目光锐利。
“正史记载,确然伏诛。”于敏中肯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而,皇上,民间野史稗闻,乃至前明遗老私下着述,对此却有……异说。”
“哦?”
“如万历年间流传的《致身录》、本朝初年的《从亡随笔》等书,皆言当日南京城破,局面混乱。陈瑛并未就戮,而是趁乱易服,率领少数死士,护送建文帝或其嫡系血脉,间道出走。 其后便下落不明。此说在江南文人私下交谈中偶有流传,然因事涉悖逆,从未载入正史,亦无人敢公然采信。”
暖阁内静了片刻。乾隆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野史……从亡……”他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正史记载的诛杀,与野史秘闻的逃亡,这其间的模糊地带,正是政治神话滋生的温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