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应外合。”巴延三接上了他的话,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府一县之乱,而是海疆大患的苗头。”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等永玮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须议个透彻。剿,自然要剿,但怎么剿,派谁去,调多少兵,粮饷从何而出……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巴延三叹气一声,但眉头锁得更紧。他何尝不知广东水师的底细?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师战船后,所谓“广东水师”实则分属绿营各镇协,主力乃是内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过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枪,吓唬走私盐枭尚可,真要渡海作战……
他想起去年巡视虎门时的情形:那些泊在浅湾里的战船,船板多有朽坏,帆索陈旧,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个队形,一问起操帆使舵、潮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门报上来的册子倒是好看,什么“战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远海、抗风浪的“大米艇”、“拖风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带巡弋的“快蟹”、“捞缯”,如何能横渡风急浪高的琼州海峡?
“水师……”巴延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没再说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说水师,便是陆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征金川,从广东调去的绿营兵,竟有不会放鸟枪的!只是这些话,他身为总督,断不能宣之于口。
孙文镜察言观色,知道东翁心中明镜一般,便低声道:“学生听闻,水师提督麾下倒还有几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闽浙式样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红衣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堪为海战主力。只是这些船多驻泊香山澳附近,一则监视洋船,二则……保养所费不赀,等闲不敢轻动。”
“香山澳……”巴延三手指敲着桌面。那里离琼州更远,调动更费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说是海战主力,实则多年未历实战,船上官兵是否还能操炮驾船,都要打个问号。
他心中迅速盘算:陆路进剿是根本,但琼州是海岛,大军、粮饷、军械都要渡海。若没有水师护住海道,万一匪类有船,截了粮船,或是袭扰登陆,便是大麻烦。
巴延三闭了闭眼。这便是太平年月的积弊,平日里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事,便处处是窟窿。
“报——!”门外长随再次急禀,“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回令,提督高大人的轿马已过靖海门,即刻便到!”
“好。”巴延三精神一振。高瑹身为广东陆路提督,统辖全省绿营,正是此刻最该到场议兵之人。
几乎同时,廊下又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与低语。门开处,先前进来的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正是广东陆路提督高瑹,他年约五旬,面色黧黑,虽穿着二品麒麟补服,外罩的貂裘却略显陈旧,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武官,头戴涅蓝顶戴,身着豹补服——正是广东巡抚李湖麾下抚标中军参将,赵得功。
巴延三目光在赵得功身上略一停留,心中了然。巡抚李湖此刻未必在城中,或已安歇未起,派其抚标中军参将来,既表示知晓并参与此事,又保持了巡抚衙门的体面与独立性。赵得功职位虽低于提督,但作为巡抚亲信,在此场合出现亦合情理。
“制台大人!将军!”高瑹利落地打了个千,赵得功亦紧随其后行礼。
“免礼,看座。”巴延三抬手示意,目光先看向高瑹,“高军门来得正好。琼州出大事了,这是林百川的六百里加急,你先过目。” 他特意用了“军门”这一尊称,以示对这位实际掌兵者的倚重。
高瑹双手接过信函,就着烛光凝神细读。他的反应比之前所有人更甚,眉头越锁越紧,读到“半日破城”、“火器猛烈”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腮边肌肉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