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延三这才转向孙文镜,语速快而沉:“文镜,你亲自拟帖。用督署加急火票,直送广州将军府。”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这般写:‘敬启永玮将军麾下:琼州急报,临高县城于十一月廿三为悍匪所陷。匪竖‘南明’伪号,火器蹊跷,半日破城。事涉前明遗孽,且破城之速实属罕见。海疆重地,恐非寻常匪患。伏请将军移驾督署,共商剿抚机宜。事急从权,万望速临。’”
孙文镜疾笔记下,心中暗叹:东翁这番措辞,既点明事态之奇、隐患之深,又将“半日破城”的不可思议归于“火器蹊跷”,既引起将军重视,又为后续查证留了余地——若真是林百川谎报,尚有转圜;若属实……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学生即刻去办。”孙文镜躬身欲退。
“且慢。”巴延三忽然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你方才说……‘非土铳鸟枪可比’?”
“是,林镇信中原文如此。”
巴延三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缓缓道:“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吴三桂军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准噶尔之役,也见过罗刹国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军所用……”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千余匪类,纵有精良火器,又岂能半日破城?城墙呢?守军呢?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孙文镜已听懂那未尽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内应?莫非这“南明”旗号,真能蛊惑人心?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匪类”?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巴延三重新坐下,盯着那封信,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文镜啊,你记得《圣武记》里怎么写台湾朱一贵之乱的么?”
孙文镜心头一凛:“学生记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以‘反清复明’为号,七日陷台湾府城。”
“七日。”巴延三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点,“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孙文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东翁将此事与朱一贵之乱相提并论,其重视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肃立,低声道:“东翁明鉴。朱逆虽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台地吏治废弛、营伍涣散,兼有闽粤移民械斗之宿怨,方被其裹挟利用。而琼州……”
他略作停顿,谨慎措辞:“琼州孤悬海外,民风虽悍,却无台地那般复杂的民情宿怨。林镇治军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学生以为,恐怕不能简单以‘内应’、‘蛊惑’论之。”
巴延三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的寒气裹挟着远处珠江的湿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辕门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武弁的呼喝——王镇山已经出发了,整个总督衙门正在从沉睡中惊醒。
“你说的在理。”巴延三背对着孙文镜,声音有些飘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寻常匪患或内乱,反倒好办。怕就怕……”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怕就怕,这‘火器蹊跷’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来路。”
孙文镜屏住呼吸。他跟随巴延三近十年,深知这位东翁的脾性。能让这位历经乾隆朝大小战事、从云南边陲做到两广总督的老臣说出“不知道的来路”,事情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东翁是指……海外?”孙文镜试探道。
“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还是吕宋的西班牙人?”巴延三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琼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些年,广州口岸来的红毛番越来越多,火器之利,你我也见识过一些。但他们的手,当真敢伸到琼州?又为何要打‘南明’的旗号?”
他像是在问孙文镜,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孙文镜沉吟道,“并非西洋人亲自下场。学生曾闻,南洋一带颇有前明遗民聚居,吕宋、暹罗皆有。若有人从海外得了火器资助,再以‘复明’为号潜回琼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