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一百两是他们最后的流动资金,若被搜刮一空,工程将立即陷入停滞。
陈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断:“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围墙刚合拢,防御工事还没建,火器工坊也刚起步……现在翻脸,为时过早。”
他看向肖泽楷:“去准备几件玻璃工艺品,再包上五十两银子。姿态放低些,就说前日确与海盗遭遇,全靠千总大人威名震慑,匪徒才仓皇逃窜。我们正准备近日前往拜会,聊表谢意。”
“克哥,这未免太便宜他们了!”李明生依然愤愤不平。
“明生,小不忍则乱大谋。”陈克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不是屈服,这是策略。等我们的炮台立起来,庄丁练成火枪队……到时,该是谁给谁送‘礼’,可就不好说了。”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现在,我们要的是时间。”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几人还在商量时,城内的千总暑里。
张阿水前脚刚踏进百仞滩营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临高县城千总署衙门前已是人马攒动。
林振新一身戎装,腰挎腰刀,正肃立在校场前。他面前,五十余名绿营兵丁已勉强列队完毕。这些兵士虽号衣陈旧,队形也略显松散,但在这临高县城里,已是能拿得出手的全部精锐。
队伍静默片刻,只听靴声橐橐,琼州镇镇标三营千总刘德勋缓步走出衙署。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千总官服,目光在队伍中扫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弟兄们,今日按例巡防博铺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出发前,咱们得先去一趟百仞滩。”
校场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兵丁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刘德勋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清了清嗓子,抬高声调:“本官听闻,前两日百仞滩一带竟有海盗登岸,袭击了在此垦殖的广府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蹊跷的是,这般大事,那些商人竟未向官府呈报。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林振新适时地接话,义正词严:“千总大人所言极是!保境安民,乃我等职责所在。既有海盗踪迹,岂能坐视不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刘德勋赞许地看了林振新一眼,随即面向众兵丁,脸色一沉:
“那些商贾,私匿匪情,形迹可疑。本官怀疑他们与海盗有所勾结,或是私藏违禁之物!今日前去,就是要彻查此事,以正法纪!”
他大手一挥:“出发!目标百仞滩!”
队伍在军官的呵斥声中开始移动。刘德勋与林振新落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打点好了?”刘德勋低声问。
林振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大人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规矩。‘海盗’不过是现成的由头,那些广府商人建围子、招庄丁,富得流油,却不懂规矩……这次,定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临高地界,该拜的佛一尊也不能少。”
刘德勋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阳下,这支打着“巡查防务”旗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直奔百仞滩而去。
约摸着上午十点左右,刘德勋和林振新带着五十多名兵丁,抵达了百仞滩外围的一处坡地。
勒住马缰,刘德勋眯起眼,打量着两百米外那片已然成型的营地。那座突兀的二层楼庄院,以及周边整齐的田垄和工坊,让他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伙广府佬,倒是好手段……”他喃喃自语。在这乱石成堆的滩涂上硬生生垦出这么一片基业,所耗费的银钱和人力绝非小数目。他们图什么?这临高县要啥没啥,除了海就是石头。莫非……真如林振新揣测的那般,是和海盗有所勾结,在此设个陆上的窝点?
一想到海盗,他心头就蹿起一股邪火,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仿佛还留着去年博铺港被劫后的隐痛。当时他驰援不及,赶到时只见港口浓烟滚滚,手下的汛兵死伤狼藉,郑三炮的船队早已扬长而去。为了平息事态,他不得不通过林振新,向其叔父、琼州镇总兵林百川行贿了二百两雪花银,这才勉强保住了顶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