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黑煞的头发散在石头地面上，黑白参半的发丝铺了一片，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像一摊灰。
战枫，你放过我。北冥黑煞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在求人，我六十多了，你放过我这一次，以后我见着你绕着走，我以后绝对不碰你们师门的人，你师姐，你师父，你们所有的，我一个都不碰。
战枫看着北冥黑煞，没有说话。
他的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北冥黑煞躺着的身体旁边，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子，没动。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北冥黑煞的声音往上拔了一点，带了一点慌，我说我认了，我输了，我以后不碰你们的人，你放过我，行不行？
战枫偏了一下头，你刚才差点把我打死，你把我师姐打成重伤，你现在跟我说放过你，你觉得这话能说通吗？
北冥黑煞的身体在地面上缩了一下，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但腹部的伤让他刚抬起来半个后背就又躺回去了。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疼得把嘴张开了，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他重新躺好了，眼睛盯着战枫的方向，里面的光变得又急又碎。
北冥黑煞的声音里面多了一层尖锐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崩裂的边缘上摩擦着，我把北冥地界给你，我把我的手底下的人全给你，我把这三十年的积蓄全给你，你废了我也行，你把我的修为废了也行，你把我的手脚打断了也行，你留我一条命就行，我不想死，战枫，我不想死。
北冥黑煞说我不想死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调，尾音破了，像是一面鼓被人从里面捶了一下，破了洞之后剩下的气从那洞里漏出来，带着一种凄惨的嘶声。
战枫站在那里，看着北冥黑煞说这些话，他看着北冥黑煞脸上的皱纹在说话的时候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又松开，看着北冥黑煞那双眼睛里那层恐惧从边缘一直烧到正中间，看着北冥黑煞那两只手在说话的过程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战枫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个笑还挂着，浅得跟一层霜一样。
你说完了？战枫开口道。
北冥黑煞的嘴张着，看了看他，把嘴合上了。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战枫目光注视着北冥黑煞，讲道，我来的目的，就是要杀了你，为我师姐报仇。
那几个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出来，不重，但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的东西，念的时候没有情绪，就是照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往下念。
北冥黑煞躺在地上，听见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瞳孔在眼眶里面缩了两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
他的嘴唇抖着，声音从抖动的嘴唇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急火，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嗓子的最底下往上抢着出来的。
我不想死，不想死！
想不想死，不是你能决定的！”战枫声音冷凛道。
北冥黑煞的眼睛瞪着战枫，瞳孔里的光在急速地颤着，那根恐惧的细线已经粗得缠住了他的整个瞳孔，把他的眼珠子捆成了一团。
他猛地翻了个身，从躺着的姿势翻成了趴着的姿势，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撑着整个身体往上抬。
他的腰弯着，膝盖顶着地面，跪在了地上。他的脸朝着地面的石头面，两只手按在面前的石板上，手指在石面上不停地划着，指甲刮着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战枫，战枫你听我说。北冥黑煞的声音像是一壶水快烧干了的时候从壶底冒出来的最后那点热气，又急又嘶，你饶我，你饶我这一次，你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你废了我的修为，你把我关起来，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我以后再也不出来见人了，我只求你留我一条命，我不想死，我这个年纪了我不想死。
北冥黑煞的额头抵在石头地面上，后脑勺朝着天，整个人的脊背弯成了一个拱形。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抖。
他的手指还在石面上刮着，刮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战枫低头看着北冥黑煞，看他跪在那里，看他额头抵着地面的那个样子。
战枫看了好几息，然后把右手抬起来，攥成了拳头。
拳头上那层淡淡的金光又重新亮了一下。
北冥黑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猛地抬起来了，脸朝着战枫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