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北冥黑煞把手机放回支架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在方向盘的真皮面上蹭了两把,又攥住了。
他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上下起伏的节奏快了。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后视镜里战枫已经把目光又转回窗外去了,像是刚才那通电话只是车上广播里的一段节目,听完了就完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北冥黑煞没怎么说话,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开车上。
路从省道变成了县道,从县道变成了盘山公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深绿,空气里的湿度明显重了,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雨刮器打开刮了一下,看见前面豁然开朗。
山脚下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栋三层的木楼。
木楼刷着暗红色的漆,房顶的瓦是灰黑色的,四角飞檐翘起来,挂着几串红灯笼,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楼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天仙楼。
楼前的停车场上停了不少车,有越野有轿车,车牌号码各式各样,有的挂着本地牌照,有的是远道而来的外省牌照。
北冥黑煞把车停进了停车场最靠里的一排,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开门,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战枫已经在推门了。
战枫下了车站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仙楼那三个字,又低头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然后关上车门。
北冥黑煞赶紧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战枫旁边站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往天仙楼大门走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伙计,笑脸迎上来,二位先生,有人约的吗?
三楼梅字间,蓝公子。北冥黑煞回了一句。
伙计的腰弯了一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请请,二位跟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踩着木楼梯往楼上走。
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年头不浅了。
上了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挂着装裱好的山水画,画框是深色的木料。
三楼比二楼窄一些,头顶的灯换成了纸糊的罩子,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把走廊的墙面照得发红。
伙计在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前站住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是毛笔字,三个字:梅字间。
伙计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伙计把门推开,侧身让开。
北冥黑煞先迈了一步进去,战枫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
房间比外面看着宽敞,靠窗摆着一张圆形的红木桌,桌面上铺着白布,摆了几碟冷菜。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端着一杯茶往嘴边送,看见门开了就顺势把茶杯放下来了。
那个年轻男人看着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绸缎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来一截麦色的皮肤和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垂在锁骨中间。
他的头发往后梳着,打了东西,亮闪闪的,一丝不乱,发梢在耳朵后面收得齐齐整整。
他的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中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戒面绿得发亮,在纸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往上挑着,鼻梁挺直,嘴唇比一般人厚一些,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在笑,但那种笑带着一股子油滑的劲儿,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什么事都没当真过。
他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从半耷拉的眼皮下面翻上来的,看谁都像在打量一个摆好了的物件,值不值钱,要不要伸手拿。
他看见北冥黑煞站在门口,嘴角那个天生翘着的弧度就扩大了,抬起手朝北冥黑煞招了招,黑煞叔,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啊,咋还客气上了?
北冥黑煞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那张椅子旁边站住了,腰微微弯了一下,蓝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来坐下说话。蓝俊峰的手又招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北冥黑煞身上滑过去了,滑到了北冥黑煞身后半步的战枫身上。
他的目光在战枫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头到脚倒着看了一遍。
战枫就那么站在门框旁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