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显然也慌了。金甲在亲卫的簇拥下急速后撤,帅旗也跟着移动。北汉军见主帅后退,士气顿时大跌,阵型开始松动。
张永德抓住机会,亲自率中军压上。周军全面进攻,北汉军节节败退,渐渐有溃散之势。
“赢了……”老张头喃喃道,“要赢了……”
李筠却没有说话。他看见刘崇虽然撤退,但阵型并未完全崩溃,亲卫队且战且退,显然是在保留实力。而且北汉军人数仍然占优,如果缓过气来重新组织……
突然,一阵剧痛从左肩传来。李筠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而肩膀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裂,血浸透了半边铠甲。
他摇晃了一下,老张头赶紧扶住。
“将军!您……”
“我没事。”李筠推开他,靠在垛口上,继续盯着战场。
他不会下去。但他要亲眼看着,看着这场仗打完,看着潞州城真的守住,看着那七天的坚守没有白费。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满地的血和尸体上,反射出刺眼的红光。风刮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濒死者的呻吟、战马的哀鸣、兵器碰撞的锐响。
这就是战争。
真实的,残酷的,没有任何浪漫可言的战争。
李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还活着。
潞州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巴公原的午后,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从北往南刮的风,不知何时转为东风,而且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柴荣感觉到药效正在迅速消退,那股灼热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四肢百骸流走,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和沉重的疲惫。
但他不能倒。
杨衮的军队已经开始第二次试探性进攻。这次不是骑兵,是步兵方阵——大约五千人,举着大盾,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他们显然接受了教训,不再冒进,而是步步为营,像一只收拢爪子的猛兽,准备在最合适的时机扑上来。
“陛下,”张永德低声说,“您的脸色……”
“无妨。”柴荣摆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绿瓷瓶,倒出一粒止血散,干咽下去。药很苦,但能暂时压住身体的抗议。
他观察着契丹军的阵型。盾阵很密,弩箭很难穿透,但移动缓慢。而且因为举盾,视野受限,阵型内部的沟通会有延迟。
“传令。”柴荣说,“前军分三队,交替后撤,每撤五十步停一次,做出慌乱逃跑的假象。弓弩手准备火箭,等他们追过第二条沟,就射他们后队。”
“那浮桥……”
“先不烧。”柴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他们主力过桥一半再烧。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张永德倒吸一口凉气。全歼五千人,这胃口太大了。但他没有质疑,只是抱拳:“得令!”
命令传下。周军前阵开始“溃退”,士兵们丢盔弃甲,旗帜倒地,看起来狼狈不堪。契丹军果然上当,加快步伐追上来,阵型在追击中渐渐拉长。
当他们冲过第一条沟上的浮桥时,桥突然断了。
不是全部断,是中间那段绳索被砍断,桥面塌陷,几十个契丹兵掉进沟里,惨叫声被风声吞没。后面的部队不得不绕道,从另外两座桥通过,阵型被分割成三块。
就在这时,周军阵中升起三支红色响箭。
“放!”弩兵队长嘶声大吼。
一千支火箭同时升空,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在契丹军的后队。火箭头上绑着浸油的麻絮,落地不灭,反而引燃了枯草。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很快在契丹军后方形成一道火墙。
前有深沟,后有烈火,契丹军陷入了真正的绝地。
柴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他的身体在发抖,铁甲下的内衬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握紧缰绳,不让自己倒下。
“杨衮……”他望向契丹中军那面狼头大旗,“你还不出来吗?”
仿佛听到了他的低语,契丹军阵突然向两侧分开。一队重甲骑兵从阵中缓缓走出,人数大约八百,人马俱甲,连马脸都罩着铁面。领头的将领身材高大,戴着一顶装饰着狼牙的头盔,手持一柄长柄战斧。
正是杨衮。
他终于亲自出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