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一百二,西门八十,南北门各五十……还有三百多伤员,躺在那边的城楼里。”老兵顿了顿,“将军,实话跟您说吧,明天要是北汉再攻一次,我们……守不住了。”
李筠没说话。他望向城外,北汉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点点,像一片倒扣的星空。那里有粮,有箭,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那道该死的、来自皇帝的“七日之约”。
“你们恨我吗?”李筠忽然问。
老兵愣住:“将军说什么话……”
“恨我把你们留在这里等死。”李筠转过头,看着他,“恨我相信那个不知真假的承诺,恨我让你们多守这三天,多死这么多人。”
老兵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旧疤。
“不恨。”最终他说,“我儿子死在幽州,那年契丹人打草谷,把他抓去,再没回来。我婆娘哭瞎了眼,前年也去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
他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所以将军,我不怕死。我就怕死得没意思——像条狗一样死在逃荒路上,或者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但现在不一样。”
他指着城下北汉的大营:“我是守着潞州城死的。是跟着您李将军死的。将来要是有人写史书,说不定能提一句‘显德元年,潞州守将李筠,死守孤城七日’——那我老张头,也算在史书上留了个名。”
李筠鼻子一酸。他别过头,用力眨眼睛。
“老张。”
“在。”
“要是我死了,城破了,你别硬拼。”李筠说,“找机会溜出去,往南走,去汴梁。帮我看看……看看援军到底来了没有。”
老兵笑了:“将军,您这叫什么话。要死一块死,要溜一块溜。不过我看啊,咱们都溜不了啦——明天第七天,要么援军到,要么咱们就真在这儿交代了。”
夜幕完全降下来。城头点起了火把,但火把也不多了,隔很远才有一支,在风中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李筠回到箭楼,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雕着一只燕子——他女儿的小名。他摩挲着玉佩,想起女儿出嫁那天的样子,凤冠霞帔,笑得像朵花。
“爹,”女儿上轿前拉着他的手说,“打完仗早点回家。”
他当时满口答应。
现在想想,可能要食言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耳中传来城外北汉营中的喧哗声,还有更远处,风声呜咽,像无数亡灵在旷野上哭泣。
明天。
明天就是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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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公原的夜格外安静。
契丹人的主力在天黑后抵达,在北方三里处扎营。营火连绵成片,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偶尔能听见马嘶声,还有某种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契丹人在召集将领议事。
柴荣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三个瓷瓶。白瓶,绿瓶,黑瓶。烛火跳跃,在瓶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帐帘掀开,张永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陛下,喝点吧。”
柴荣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暖手。“永德,你说杨衮现在在想什么?”
张永德想了想:“他应该很困惑。我们人少,地势不利,却大张旗鼓地等他来攻。这不像求战,像……求死。”
“所以他明天不会全力进攻。”柴荣说,“他会试探,用一部分兵力冲阵,看我们反应。如果我们真的虚弱,他就一口吞下;如果我们有埋伏,他随时可以撤。”
“那我们要示弱?”
“要示弱,但不能太弱。”柴荣放下碗,“要让他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赢,但每加一把劲,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一点一点,把他拖进来,拖到再也退不出去。”
他拿起那个黑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褐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陛下!”张永德脸色变了,“刘翰说过,这药……”
“明天要用了。”柴荣倒出一粒,放在掌心,“我得站在阵前,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要站得稳,要声音洪亮,要看起来像个……战神。”
他苦笑:“可惜我只是个病秧子。”
张永德扑通跪下:“臣愿替陛下站到阵前!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