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那孩子捧着碗,却没喝,呆呆地望着火苗。赵匡胤走近,才发现他在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在冻红的脸上冲出两道痕。
“怕了?”赵匡胤在他身边坐下。
年轻士兵吓了一跳,慌忙抹脸:“没、没有……”
“怕很正常。”赵匡胤从怀里掏出那个“吴”字木牌,摩挲着粗糙的刻痕,“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尿了裤子。”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年轻士兵也咧了咧嘴,但笑比哭还难看。
“将军,”他小声问,“我们能赢吗?”
火堆噼啪作响。所有人都看向赵匡胤,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东边,望过层层山峦,想象着三百里外那片叫巴公原的台地。皇帝在那里,以身为饵。潞州城在那里,浴血死守。而他们在这里,在深山老林里挣扎,为了一个听起来近乎疯狂的计划。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最终说,声音很平实,“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赶不到狼牙岗,官家就死定了。官家死,大周就亡了。大周亡了,契丹人的马蹄会踏过黄河,踏进汴梁——你家里还有人吗?”
年轻士兵点头:“有娘,还有个妹妹。”
“那她们就会变成契丹人的奴隶。”赵匡胤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赢,是我们必须赢。为了你娘,为了你妹妹,也为了昨夜死在崖下的老吴,和他等着嫁妆的闺女。”
他环视所有人:“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能走的走,不能走的,互相搀着走。就是爬,也要在明天正午爬到狼牙岗。”
没有人欢呼,但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烧起来了。
郭延绍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匡胤身边:“将军,我那都还有二十七个人能战。让我们走前面,探路。”
赵匡胤看着他肿得像萝卜的腿:“你……”
“死不了。”郭延绍咧嘴,露出被冻裂的嘴唇,“真死了,给我家小子也说成战死的就行。”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开拔。这次速度快了些,不是因为体力恢复,是因为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他们像一群伤痕累累但牙齿还在的狼,沉默地在山道上推进。
黄昏时分,他们翻过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站在山顶往下看,狼牙岗的背面一览无余。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岗,三面陡峭,只有南面缓坡通往巴公原方向。岗上隐约能看见营寨的轮廓,炊烟几道,在暮色中细细地升起来。
“那就是杨衮的大营。”向导说,“常驻兵力大概两千,都是老弱。精锐应该被他带去巴公原了。”
赵匡胤点点头。他数了数岗上的旗帜,又观察了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隔,在心里默默计算需要的兵力和时间。
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这群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士兵。
“睡四个时辰。”他说,“子时出发,拂晓前拿下狼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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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城里的粮,在第五天傍晚终于见了底。
李筠看着空荡荡的粮仓,没有说话。仓官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将军,真的没有了……最后一点麦麸都分下去了,明天……明天弟兄们只能饿着肚子守城……”
“知道了。”李筠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起来吧,不怪你。”
他走出粮仓,走上城墙。夕阳西下,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内死寂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天前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现在连哭声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城墙上的守军也变了样。每个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箭矢所剩无几,滚木礌石早就用完,现在城头堆着的是拆房子的砖瓦,还有烧开的粪水——那是最后的手段。
“将军。”一个老兵颤巍巍地递过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您一天没吃了……”
李筠看着那块饼,那是麦麸混着树皮压成的,硬得像石头。他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粗糙的纤维刮着喉咙,但他咽了下去。
“弟兄们还有多少能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