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寂静后,赵匡胤重重叩首:“臣,遵旨!”
这个安排很巧妙。既给了赵匡胤实权(练兵权),又避免了藩镇割据的风险(调兵权在皇帝手中)。张永德和李重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还好,陛下没有完全偏袒这个新人。
封赏继续。轮到中下层军官时,柴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他让刘翰抬出了一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摞摞的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刻着名字,有些还刻着籍贯和阵亡日期。
“这些,”柴荣拿起一块木牌,“是巴公原、狼牙岗、潞州三处战场,战死将士的名录。一共四千七百三十二人。”
他站起来,捧着木牌,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
“按照旧制,阵亡将士由军中统一安葬,家人得抚恤银十两。”柴荣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但朕觉得不够。他们丢的是命,十两银子,买不来命。”
他把木牌轻轻放入坑中。
“从今日起,阵亡将士,除抚恤银外,其家眷免赋税三年。子女入州县官学,免束修。父母年迈无人奉养者,由当地官府月给米一石,直至终老。”
范质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开销太大,国库恐怕……”
“那就从朕的内库出。”柴荣打断他,“内库不够,就减宫廷用度。再不够,就减百官俸禄——从朕的俸禄开始减。”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你们记住,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能受封领赏,是因为有四千七百三十二人,替你们死了。他们的命,不是数字,是人。是大周的子民,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他弯腰,捧起一抔土,撒在木牌上。
“今日朕埋下这些名字,是要你们记住——仗打赢了,封赏领了,别就觉得理所当然。你们肩上扛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前程,还有那四千七百三十二条命的重量。”
没有人说话。风卷着土,落入坑中,渐渐掩埋了那些木牌。有将领低下头,有文臣用袖子擦眼睛。赵匡胤看着坑中的木牌,想起太行山崖下坠落的老吴,想起那个问“我们能赢吗”的年轻士兵,想起狼牙岗上那些选择留下的面孔。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要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封赏仪式后,柴荣单独召见了李筠。
不是在御帐,是在李筠养伤的军帐里。柴荣不让李筠起身,自己拖了张胡床坐在榻边。刘翰站在帐外,紧张地竖着耳朵——陛下的身体还没好全,不能久坐。
“伤口怎么样?”柴荣问。
“结痂了。”李筠咧嘴笑,但笑容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刘翰的徒弟说,以后阴雨天会疼,但死不了。”
“嗯。”柴荣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还你。”
李筠接过,摩挲着上面的燕子刻纹:“陛下留着吧,就当……就当臣给陛下的护身符。”
“不用。”柴荣摇头,“这是你女儿给的,该你戴着。朕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是你们这些人。”
李筠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柴荣继续说,“伤好了,还想带兵,还想打仗,还想跟朕去晋阳喝酒。”
“臣……”
“但朕不打算让你去了。”
李筠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大:“陛下!臣还能战!臣……”
“朕知道你能战。”柴荣按住他的手,“所以朕要你去一个更需要你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挂的地图前:“潞州你守住了,但昭义军损失惨重,需要重建。更重要的是,从潞州往北,过太行山,就是河东——北汉的老巢。”
李筠的眼睛亮起来。
“朕给你一年时间。”柴荣的手指划过地图,“重建昭义军,练兵,屯粮,修整太行诸隘口的关防。一年后,朕要你成为插在北汉后背的一把刀——一把他们吃饭睡觉都得提防的刀。”
这是重任,也是信任。昭义军节度使本就驻潞州,防区涵盖太行山东麓,是抵御北汉的第一道防线。现在陛下要他主动把这道防线往前推,推到北汉的家门口。
“臣……”李筠挣扎着要下榻行礼,被柴荣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