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告诉你。”柴荣从案上拿起一本簿册——那是他病中让亲信暗中查访整理的,“仅扬州、楚州、泗州三地,隐田就不下五十万亩。按每亩年税三十文算,一年就是一万五千贯。十年呢?十五年呢?”
他放下簿册,声音冷下来:“这还只是田赋。盐课呢?茶课呢?市舶司的海外贸易抽分呢?各地关卡私自收取的‘过路钱’呢?”
范质终于忍不住出列:“陛下!此事牵涉甚广,宜从长计议……”
“朕没有时间从长计议。”柴荣直视着他,“范相,你熟读史书。告诉朕,历代王朝崩溃,除了外患,最主要的内因是什么?”
范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钱。”柴荣替他说了,“朝廷没钱,就养不起兵,兴不起水利,赈不了灾荒。没钱,边军就得靠地方自筹,于是藩镇坐大。没钱,官员俸禄不足,于是贪腐横行。没钱,百姓活不下去,于是揭竿而起——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他重新坐下,疲惫感突然袭来,让他有些眩晕。但他强撑着,手指用力抠着扶手,指甲泛白。
“拟旨。”他对范质说,“第一,设‘度支审计司’,直属朕,不受三省辖制。职责是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核实户口,清查各地赋税账目。”
“第二,盐铁茶矾专卖之权,收归中枢。各地转运使、监当官,一律由朝廷委派,三年一换,不得连任。”
“第三,罢除各镇自行收取的关卡杂税,统一制定商税则例,由户部派员驻点征收。”
每说一条,殿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等三条说完,已经有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这几条旨意,刀刀砍向地方势力,砍向世家大族,也砍向了殿内不少官员背后的利益。
“陛下!”一个白发老臣踉跄出列,扑通跪下,“此令一下,天下必将动荡啊!各地藩镇岂能坐视?世家大族岂能甘心?陛下,三思,三思啊!”
柴荣看着他。那是礼部尚书薛居正,三代为官,家族在河南有良田千顷。
“薛卿。”柴荣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儿子在郑州当刺史,是吧?”
薛居正浑身一颤。
“去年郑州上报的田赋,比实际少了三成。你别说你不知道。”柴荣的语气又冷了回去,“朕给你两个选择:一,主动补交欠税,朕念你年老,不予追究;二,等审计司查到你儿子头上,按律处置。”
他环视全场:“这话,对你们所有人都有效。一个月内,主动清缴历年欠税、隐报田亩的,朕可以网开一面。一个月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朝会在一片死寂中散了。官员们低着头快步走出大殿,没人交谈,甚至没人敢对视。柴荣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陛下。”范质最后一个留下,欲言又止。
“想劝朕缓一缓?”
“……是。”范质苦笑,“陛下的初衷是好的,但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变故已经在了。”柴荣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范相,你以为朕不知道吗?这次北伐回来,有多少人在暗中串联,有多少人在观望风向。朕赢了仗,他们暂时缩了回去。但朕要是露出一点软弱,他们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刘翰赶紧递上参茶,他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
“所以朕不能缓。”他喘着气说,“朕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这样,他们才会怕,才会老老实实听话。”
范质沉默良久,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他退下后,柴荣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改革史。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雍正摊丁入亩……每一次触动利益的手术,都伴随着剧烈的阵痛,甚至流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但他必须做。
因为历史给他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
同一时刻,汴梁城外西郊的兵营里,赵匡胤正面对着一群站得歪歪扭扭的新兵。
五千人,都是从京畿附近招募的流民、佃户和匠户。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赤着脚,有的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惶恐。这不是兵,这是一群快要饿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