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突兀。三人同时噤声,仿佛那叫声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许久,郑仁诲起身告辞。薛居正送到书房门口,郑仁诲忽然回头,低声说:“薛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听说……北边有人递话进来。”郑仁诲的声音几不可闻,“说若陛下逼得太紧,他们愿意……换个懂事的天子。”
薛居正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郑仁诲。月光下,这位老友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这话,我就当没听过。”薛居正一字一句,“你,也最好忘了。”
郑仁诲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离去。
薛居正站在门口,夜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点巡逻的火把在移动,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换天子?
他想起显德宫变那一夜,郭威率军入汴梁,前朝少帝被废,满朝文武跪迎新君的场景。才过去不到一年,难道又要……
不。
薛居正摇摇头,转身关上门。木门合拢的瞬间,他瞥见书房角落里供奉的孔子像。圣人手持书卷,目光垂视,仿佛在问:忠君?忠国?还是忠这千年的士大夫之道?
他没有答案。
——
西郊兵营的黎明是在号角声中开始的。
第一声号角响起时,天还黑着。新兵们从通铺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军服是昨天刚发的,粗麻布料,浆得硬邦邦的,摩擦着皮肤生疼。张老实摸索着系好腰带,又帮同铺的年轻人整理衣襟。那年轻人叫陈三,才十七岁,是从淮南逃荒来的,瘦得像根竹竿。
“张叔,我、我腿软。”陈三声音发颤。
“别怕。”张老实拍拍他的肩,“就当……就当是给东家扛活。将军让干啥,咱就干啥。”
第二声号角,所有人到校场集合。
五千人乱糟糟地站成一片,有的鞋子穿反了,有的衣带没系紧,还有的抱着肚子——饿惯了,突然能吃上饱饭,不少人吃撑了闹肚子。
赵匡胤站在将台上,看着下面这群乌合之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边站着郭延绍,腿伤好了七成,但走路还有点跛。
“按昨晚分的都,列队!”郭延绍扯着嗓子喊。
花了整整一刻钟,队伍才勉强站成五十个方阵。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的篱笆。
赵匡胤走下将台,从第一个方阵开始走。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有人低头不敢看他,有人眼神躲闪,也有人直直瞪回来,带着乡下人特有的倔强。
走到张老实面前时,赵匡胤停住了。
“你。”他说。
张老实吓得一哆嗦:“将、将军……”
“昨晚吃了多少?”
张老实愣了愣,结结巴巴:“两、两碗粥,一个馍……”
“今天早上呢?”
“还、还没吃……”
赵匡胤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所有人听着!从今天起,一日三餐,管饱!但有一条——不许抢,不许藏,不许浪费。抓到一次,饿一天。抓到两次,军棍二十。抓到三次,滚出军营!”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管饱?这年头,地主家的长工都不敢说一日三餐管饱。
“安静!”郭延绍喝道。
赵匡胤继续往前走,走到陈三面前。陈三比他矮一个头,肩膀薄得像纸片。
“多大了?”
“十、十七。”
“以前做什么?”
“给、给财主家放牛。”
“牛怎么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