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真正保家卫国、让百姓看得起、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
“要第三种!”陈三第一个喊出来,脸涨得通红。
“要第三种!”更多人跟着喊。
赵匡胤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纸张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这些账本,我会原封不动递上去。”他大声说,“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新军,不靠克扣军饷活,不靠虚报战功升官。我们要靠真本事,靠真刀真枪,打出一个不一样的大周!”
他转身,对张老实说:“带他们三个去治伤,严加看管。明天,我要亲自押他们去皇城司。”
张老实敬礼:“是!”
人群散去。赵匡胤独自站在校场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暮色渐浓,宫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那四份匿名奏章的事,他已经听说了。陛下要彻查,要大动干戈。而自己手里这份账本,就是第一把火。
这把火烧起来,会烧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脓疮,不挤破,就会烂到骨子里。
潞州城外的榷场,入夜后依然灯火通明。
野利昌的商队正在装货。五十匹驮马,背上捆着盐包、茶砖、铁锅、布匹,还有十几箱书籍——那是李筠特意嘱咐要的,都是农书、医书、工书,没有一本涉及兵事。
“野利兄。”李筠亲自来送行,递过一个皮囊,“路上喝。”
野利昌接过,摇了摇,里面是酒。他拔开塞子闻了闻,咧嘴笑:“好酒。谢将军。”
“地图的事……”李筠压低声音。
“放心。”野利昌拍拍胸脯,“我野利昌做生意,讲信用。那条路,除了将军,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这个,带给刘承钧。”
野利昌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镇纸,雕工精细,温润剔透。
“这是……”
“礼物。”李筠说,“就说,潞州李筠,仰慕汉主雄才,特献薄礼,以表敬意。”
野利昌眼睛转了转,明白了。这不是真的敬意,是试探——试探刘承钧的态度,试探北汉朝廷的反应。
“将军高明。”他收起锦盒,“我定当面呈汉主。”
商队出发了。马蹄声和驼铃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李筠站在榷场门口,久久未动。
亲兵队长走过来,低声说:“将军,那张地图……真要交给陛下吗?”
“交。”李筠转身往回走,“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该用的时候。”李筠望向北方,太行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交上去,陛下可能会立刻用兵。但潞州还没准备好,新军还没练成,国库……也不充裕。”
他顿了顿:“所以得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两人走回节度使府。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李筠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地图。粗糙的羊皮上,朱砂标记的小路像一道伤口,划开太行山的山体。
这条路的尽头,是晋阳。
是那个让他守了七天七夜、死了无数弟兄的北汉都城。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地图的标记上。指尖传来羊皮粗糙的触感,还有朱砂微微凸起的痕迹。
快了。
他在心里说。
刘承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只不过下一次,不是在战场上。
而是在……你的卧室里。
烛火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像一头即将扑出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