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质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柴荣躺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这个皇帝,和先帝不一样,和历代皇帝都不一样。
他不讲情面,不守规矩,甚至……不怕死。
这样的人,要么开创盛世,要么……把一切都拖进深渊。
范质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
殿内,柴荣独自躺着。湿毛巾的凉意渗进额头,稍微缓解了那股燥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四份匿名奏章的内容。
马军司贪墨,盐政崩坏,漕运虚报,科举舞弊。
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触目惊心。但递奏章的人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这些积弊,正是他这个穿越者最想革除的。
他们以为递来的是火,会烧到他。
却不知道,他本来就准备放火烧掉这一切。
只不过,火要按他的方式烧,按他的节奏烧。
他伸手,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穿越后,凭着记忆写下的“未来大事记”。显德元年,高平之战……这些已经改变了。再往下看:
显德二年,疏浚汴河,整顿禁军。
显德三年,伐后蜀。
显德四年,征南唐。
显德五年,北伐契丹。
显德六年……
他的手停在“显德六年”那一行。历史上的柴荣,就病逝在这一年。而现在,是显德元年七月。
还有五年。
五年时间,要疏浚汴河,要整顿禁军,要统一天下,要收回燕云。
还要……想办法活过显德六年。
他合上册子,重新闭上眼睛。
时间,永远不够用。
但有些事,必须做。
潞州城北三十里,太行山隘口。
李筠带着一队亲兵,正在实地勘查那条地图上的“秘道”。野利昌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准——一处被山洪冲出的狭窄裂谷,谷口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向导是个老猎户,指着裂谷,“往里走三里,谷底有条暗河。沿着暗河往北,再走十里,就能绕到晋阳城西的鹰嘴崖。”
李筠下马,走到裂谷口。谷口很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往里看,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这路,走过吗?”他问老猎户。
“年轻时走过一次。”老猎户摇头,“那是四十年前了。那年大旱,山里的野兽都往北边有水的地方跑,我追一群鹿,误打误撞发现的。后来再没走过——太险,暗河水位时高时低,有时候突然涨水,能把人冲走。”
李筠点点头,对亲兵队长说:“派二十个人,带三天干粮,进去探路。不要走太深,摸清楚前面五里的情况就回来。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
亲兵队长去安排了。李筠站在谷口,望着北方。从这里到晋阳,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里,但隔着太行山主脉,正常行军要绕行三百里,还要经过三道北汉的关隘。
如果这条秘道真的能通……
“将军,”老猎户犹豫着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条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猎户压低声音,“当年我发现后,只告诉过我儿子。后来他……他死在山里了。这世上,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了。”
李筠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老猎户跪下了:“小人什么都不要。只求将军……万一真要打晋阳,别从这条路走太多人。山有山神,路有路魂。人太多,会惊扰的。”
这是山民的迷信。但李筠听懂了背后的意思——这条路太险,不适合大军行进。只能作为奇兵,小股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