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起身行礼,退出刑房。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刘七的惨叫——不是用刑的惨叫,是那种绝望的、被拖进更深黑暗的哀嚎。
他快步走上台阶,回到地面。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抬手遮了遮,好一会儿才适应。
郭延绍等在门口,欲言又止。
“什么也别问。”赵匡胤说,“回营。”
两人骑马离开皇城司。走出两条街,赵匡胤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向那座阴森的建筑。
他想起刘七独眼里最后的光——那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灰败的光。
也想起李继勋那句话:“有些功劳,不能急着领。”
权力场上的游戏,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尸骨。而他现在,才刚刚摸到门槛。
垂拱殿的午后,闷热难当。
柴荣靠坐在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件素绸袍子,额上搭着湿毛巾。刘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碗,脸色很不好看。
“陛下,您不能再劳神了。”老御医的声音带着哀求,“脉象虚浮,肝火又旺,再这样下去……”
“死不了。”柴荣拿下毛巾,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干。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范质来了吗?”
“在殿外候着呢。”刘翰接过空碗,“陛下,至少歇半个时辰……”
“让他进来。”
范质进殿时,脚步很轻。他看了眼柴荣的脸色,眉头也皱起来:“陛下,龙体要紧,不如改日再议……”
“坐。”柴荣指了指榻前的椅子,“说说,三司会审进展如何。”
范质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盐政案,度支审计司已到扬州,正在查封盐场账册。漕运案,工部侍郎已赴汴河工地,重新核算工程量。科举案,试卷已全部调出,正在重新评阅。”
“马军司呢?”
“张永德自请闭门思过,马军司暂由副使代管。三司已派员进驻,但……”范质顿了顿,“阻力很大。涉案的几个都虞候、指挥使,互相推诿,证词反复。关键账册,都说‘遗失’或‘毁于火’。”
柴荣冷笑:“毁于火?好借口。那朕就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他坐直身体:“传旨,凡马军司五品以上将领,即日起不得离府,随时听候传讯。府邸由亲从官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
“陛下!”范质一惊,“这可是……”
“软禁。”柴荣替他说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告诉他们,配合调查的,罪减一等。阻挠查案的,罪加三等。互相包庇的……诛连。”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范质浑身一颤。
“还有,”柴荣继续说,“匿名奏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臣正在查。”范质低头,“奏章是用市面上最普通的纸墨,字迹是左手书写,难以辨认。递送渠道是夜间投入御史台门口的铜匦,没有目击者。”
“那就是查不出来了?”
“臣……无能。”
柴荣摆摆手:“查不出来就算了。那些人既然敢匿名,就不会留下把柄。但朕大概能猜到是谁。”
他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望向汴梁城里那些深宅大院。
“薛居正‘病’了,薛昭流放了,薛家丢了大脸。其他世家看着呢,心里怕着呢。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的新政,就玩阴的——扔一堆烂摊子出来,想让朕知难而退。”
他转回头,看着范质:“范相,你是三朝老臣。你告诉朕,这些人,最怕什么?”
范质沉默许久,缓缓道:“最怕……身败名裂,累及子孙。”
“那就让他们怕。”柴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朕口谕:凡在清丈田亩、整顿财政中主动配合的家族,子弟科举,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凡阻挠、隐瞒、对抗的,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考,不得荫补入仕。”
范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釜底抽薪。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世代为官,靠的就是科举和荫补两条路。陛下这是要断了他们的根。
“陛下,此举恐……”
“恐什么?恐天下大乱?”柴荣笑了,“范质,你错了。他们不敢乱。因为乱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没了朝廷的官位,没了祖宗的荫庇,他们那些田产、那些财富,就是小儿抱金过市,谁都想来抢一口。”
他躺回榻上,重新盖上湿毛巾:“去吧。把朕的话传下去。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他们儿孙的前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