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虽然不明白,但这两个月的训练让他本能地服从。他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不是冲向敌人,是冲向那三匹马。独眼汉子一愣,随即调转弓弦对准陈三。
就是现在!
张老实和其他几人同时冲出藏身处,刀光闪动。独眼汉子慌忙回射,箭擦着张老实的头皮飞过。另外两人也放箭,但仓促间失了准头。
陈三已经冲到马前,一刀砍断缰绳。三匹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冲,正好撞向那三个弓手。独眼汉子被一匹马撞翻在地,角弓脱手飞出。
“上!”张老实带头扑上去。
混战开始。没了弓的优势,那三人虽然凶悍,但架不住人多。张老实这边七个人围攻三个,很快就占了上风。独眼汉子还想反抗,被张老实一刀背砸在手腕上,柴刀脱手。
“绑了!”张老实喘着粗气。
等三人都被结结实实捆起来,王虎的伤口也简单包扎好了。张老实走到独眼汉子面前,蹲下身。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用刀尖挑起对方下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血沫,不说话。
张老实也不急。他在独眼汉子身上摸索,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块碎银子,一个火镰,还有——一块腰牌。
铜制的腰牌,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侍卫亲军马军司,第三指挥,伍长,刘七。”
张老实的手抖了一下。
侍卫亲军马军司,那是张永德管辖的禁军主力。一个禁军伍长,怎么会带着手下假扮盗马贼,在离汴梁三十里的地方抢劫军马?
“你们……”张老实的声音有些发干,“是逃兵?”
“逃兵?”独眼汉子刘七忽然笑了,笑得惨淡,“算是吧。不过不是从战场上逃,是从军营里逃。”
“什么意思?”
刘七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陈三走过来,低声说:“张叔,还搜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张老实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书——不是军令,像是账本。他粗通文字,勉强能看懂大概:上面记录着某年某月,从军饷中“截留”多少,从粮草中“损耗”多少,从军械中“报损”多少……每一笔后面,都有签名或画押。
其中一个名字,他认得。
那是他们新军刚组建时,来“视察”过的一个禁军都虞候。那人骑着高头大马,看着他们这群“叫花子兵”,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张老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简单的盗马案。这是……蛀虫。在啃食大周军队根基的蛀虫。
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书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对其他人说:“收拾一下,把人犯和马都带上。还有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角弓和箭,“一样不落,全部带回军营。”
“张叔,”陈三犹豫道,“这事……咱们要不要先禀报将军?”
张老实看着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三人,又看了看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当然要报。”他深吸一口气,“而且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报。”
太阳开始西斜,十个人押着三个俘虏,牵着三匹马,沿着来路返回。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默的拷问。
张老实不知道这份文书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只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潞州节度使府的书房里,李筠正在看野利昌带来的“货物”。
不是毛皮,不是马匹,是书。三本手抄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也歪歪扭扭,但内容让李筠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一本是《晋阳城防概要》,详细记录了晋阳城各门守军兵力、轮值时间、哨所位置,甚至还有几处“年久失修”的城墙段落标注。
第二本是《北汉军制初探》,里面提到刘承钧继监国位后,大力提拔年轻将领,排挤老臣,导致军中分成“太子党”和“元老派”,矛盾日深。
第三本最薄,也最让李筠心惊——《契丹使臣密谈纪要》。里面记载了三个月前,契丹使臣秘密到访晋阳,与刘承钧达成了某种“默契”:契丹助北汉抵御大周,北汉则开放边境贸易,并默许契丹在云州一带驻军。
“这些,”李筠放下册子,看向野利昌,“你怎么弄到的?”
野利昌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上好的淮南绿茶,在晋阳只有皇室才喝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