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人分成一百个小队,迅速从防御阵型转为突击阵型。盾手在前,弩手在后,矛手居中。动作还算整齐,但张老实一眼就看出问题。
“停!”他走到一个队伍前,“你,弩手,刚才上前时为什么慢了半拍?”
那弩手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报告教官,我、我怕撞到前面的盾……”
“怕?”张老实盯着他,“战场上,你慢半拍,敌人的箭就过来了。你怕撞盾,就不怕死?”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战术太复杂,配合太难,练了半天还是乱。但我要告诉你们,半个月前,在杀虎口,就是因为配合不好,一个队慢了三息,被契丹骑兵冲进来,死了十二个人!”
张老实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那是王小石衣服上的。他把布条举起来:“这是我同乡的。他死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如果当时他左边的人盾举快一点,右边的人矛刺准一点,他也许不用死。”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你们怕。”张老实声音低下来,“我也累,我也怕。怕教不好你们,怕你们上了战场,因为我的疏忽而送命。”
他收起布条,重新挺直腰背:“所以今天我们再加练一个时辰。练到你们闭着眼睛都能变阵,练到你们听到号令身体先动脑子。练到……你们身边的人,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开始!”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懈怠。每个小队都在拼命磨合,盾手和弩手反复调整间距,矛手时刻注意侧翼。
校场边,赵匡胤和王审琦远远看着。
“张老实……变化不小。”王审琦感慨。
“见过血的人,都会变。”赵匡胤道,“有的人变怯了,有的人变狠了。他属于后者。”
“可这样练,士兵们受得了吗?已经连续五天,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了。”
“受不了也得受。”赵匡胤看向北方,“耶律挞烈不会等我们准备好。郭无为和刘继恩随时可能开战,契丹随时可能南下。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慈不掌兵。这句话,我以前理解不深。现在懂了——不是不慈,是不能慈。因为你的一点‘慈’,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的代价。”
王审琦沉默。他想起自己带镇兵时的样子——对老兵宽松,对新兵严厉,但总有回旋余地。可现在的新军,训练强度是镇兵的两倍不止,处罚也更严苛。
可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短短半个月,这些原本只会站队列、走方阵的新兵,已经能在复杂地形里快速机动、协同作战。
“大帅,”王审琦忽然问,“您说……咱们这样练出来的兵,真能打过契丹吗?”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校场上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疲惫,有痛苦,但也有一种他从未在旧军队里见过的光——那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苦的光。
“我不知道。”赵匡胤最后说,“但我知道,如果不这样练,一定打不过。”
夕阳西下,将校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训练还在继续,号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首残酷而雄壮的战歌。
远处山巅,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黑夜将至。
但黑夜中,这些星火,正在积聚燃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