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名年轻士兵在工地前的空地上列队,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深青色棉甲,背负行囊,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也带着对未来的好奇与期待。带队的是陈平——张老实在摩天岭训练过的第一批学员之一。
沈括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这群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他自己也不过三十岁,却要担任这座军校的副祭酒,教导这些即将成为军官的人。更让他压力山大的是,讲武堂的主建筑还只是一片地基和几堵毛石墙。
“诸位。”沈括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我是沈括,讲武堂副祭酒。按规程,你们今日应入住校舍,明日开课。但——”
他指了指身后忙碌的工地:“如你们所见,校舍尚未建成。所以接下来一个月,你们要住帐篷,要在工地上课,要一边学习,一边参与营造。这不是刁难,这是讲武堂的第一课:因陋就简,因地制宜。”
队伍中响起一阵低语。有人面露失望,有人则不以为然。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括提高了声音,“你们从各军镇选拔而来,是佼佼者,本该享受最好的条件。但我要告诉你们,战场上,从来没有‘本该’。只有‘现实’。”
他走下高台,来到队伍前:“你翻山越岭去奇袭,发现预定渡口被洪水冲垮,怎么办?你固守城池,发现箭矢储备不足,怎么办?你长途奔袭,发现粮道被断,怎么办?等后方给你送材料、送补给?敌人不会等你。”
沈括走到一堆毛石前,捡起一块:“就像这些石头,形状不一,大小不同。若非要等工匠把它们凿成规整的条石,这墙永远砌不起来。但如果我们换种想法——就用这些毛石,用三合土黏合,垒出的墙一样坚固,甚至更抗震。”
他放下石头,看向学员们:“讲武堂要教的,不只是兵法典籍,更是这种‘解决问题’的思量。从今天起,你们分成三队:一队随工匠学营造,了解建筑结构、材料特性;二队随我学测绘、算学,知道如何测量地形、计算兵力配比;三队……”
沈括顿了顿:“三队去西边的荒滩,开垦菜地,学习如何就地取材、维持补给。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座初具规模的学堂,一片能产蔬菜的田地,还有——三百个不仅会打仗,更懂得如何‘活着打仗’的军官。”
队伍安静下来。陈平第一个出列,抱拳道:“沈先生,学生愿领营造队!”
“学生愿领测绘队!”
“学生愿垦荒!”
声音此起彼伏。沈括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理解了柴荣为什么要建讲武堂——不是为了培养一群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而是培养一群能思考、能创造、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的军人。
“好。”沈括点头,“现在,各队选队长,然后去物资处领帐篷、工具。今日申时之前,我要看到营区立起来。”
学员们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沈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想起父亲沈周。那个永远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水军操典训练部队的吴越国将领。父亲常说:“为将者,当如工匠制器,分毫不差。”
但父亲战死了,死在他最熟悉的钱塘江上,死在他训练了一辈子的水军溃败之时。
也许,父亲错了。战争不是制器,没有分毫不差的模板。战争更像是……垒这毛石墙。给你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遇到什么地形,就适应什么地形。
沈括转身走向工地深处。那里,工匠们正在试验一种新的屋顶结构——用竹篾编成网格,覆以茅草、泥土,既轻便又保暖。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在三月前让讲堂有顶遮风。
一步一步来吧。他对自己说。
就像陛下常说的:星火虽微,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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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岭,新军训练场。
陈平走后的第五天,张老实觉得自己快被榨干了。
他站在校场中央,眼前是五百名新选拔的“小队战术教官”——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三批。赵匡胤的命令很明确:一个月内,要让全军两万人掌握小队战术。
“变阵!”张老实嘶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