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另一个山地模型前:“比如这组,你们选的行军路线是最短的,但全是陡坡。若遇下雨,山路泥泞,大军如何通过?若遇伏击,如何撤退?”
那组学员面面相觑。
“再比如这组,”沈括指向河流桥梁模型,“你们算出了最快渡河方案,但若桥被毁了呢?若敌军在上游截流放水呢?”
全场寂静。学员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从明天起,”沈括提高声音,“每组增加‘意外推演’。每次制定方案,必须考虑至少三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并制定应对策略。我要看到的是‘有七分把握,留三分应变’的军官,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学生明白!”学员们齐声应道。
沈括点头,正要继续,忽见工地入口处一阵骚动。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是三品以上大员的服色。
“是范相公!”有学员低呼。
沈括连忙迎上。范质下马,也不寒暄,直接道:“沈监正,陛下有旨:讲武堂首批学员,提前结业。”
“什么?”沈括愕然,“可才开课三天……”
“北线有变。”范质压低声音,“晋阳内乱升级,契丹蠢蠢欲动。陛下需要这批学员立刻回各军镇,将新学所获传授下去——没时间慢慢教了。”
沈括心中一沉。他看向那些还在热烈讨论的学员,他们大多还不到二十岁,稚气未脱,却要提前走向战场。
“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范质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说了,讲武堂不会停。这批走了,下批接着招。但这一批……拜托沈监正,今夜给他们上最后一课。告诉他们,战场上,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沈括深深一揖:“臣遵旨。”
范质上马离去。沈括站在原地,良久,转身走向演算场。学员们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带着不安与疑问。
“都听见了?”沈括问。
沉默。
“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沈括声音很平静,“回到潞州,回到摩天岭,回到各个边镇。你们学的东西,还很少,很不完整。但战争不会等你们学完。”
他走到场地中央,扫视每一张年轻的脸:“所以最后一课,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保命。你们学的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你们和你们的兵活下来。不要逞英雄,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第二,信你的同伴。战场上,你能依靠的,只有身边的兄弟。盾手要信弩手会掩护,弩手要信矛手会挡住敌人。一个人再强,也打不赢一支军队。”
“第三……”沈括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记住你们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封侯,不是为了赏钱,是为了让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安心种地,能平安回家。这个理由,够你们撑过最难的时刻。”
说完,他深深一揖:“诸位,珍重。”
学员们齐齐还礼,许多人眼中已有泪光。
夕阳西下,将演算场染成一片金黄。那些木制模型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道道未解的难题。
但解题的人,就要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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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酉时末,摩天岭新军营地。
赵匡胤看着刚到的军报,眉头紧锁。报上讲武堂学员提前结业,将分赴各军。这意味着,朝廷判断北线局势已到临界点,随时可能爆发大战。
“大帅,”石守信低声道,“咱们这批学员,后天就该到了。”
“嗯。”赵匡胤放下军报,“张老实那边如何?”
“还在山里。按计划,极限演练明天结束。”
“明天……”赵匡胤起身,“走,去看看。”
二人骑马出营,向西行了约十里,进入一片原始山林。这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几乎没有路径。赵匡胤下马步行,凭着记忆和沿途暗记,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中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几十个疲惫但坚毅的身影。张老实站在中央,正听各小队汇报。
“第一小队,猎获野兔三只,采集可食野菜二十斤,找到水源两处。无伤亡,一人扭伤脚踝,已处理。”
“第二小队,遭遇野猪群,击退,猎获野猪一头。两人轻伤。”
“第三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