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搬来一根已经加工好的梁柱,将梁柱的榫头对准模具的卯眼,用力插入——严丝合缝。又将模具的榫头对准梁柱的卯眼,同样严丝合缝。
“成了!”工匠惊喜道。
沈括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是第七次修改模具设计,终于达到了柴荣提出的“严丝合缝”的标准。他起身看向工地,几十名工匠正在用这套模具检验已经加工好的构件,合格的被打上“检”字火印,不合格的被搬到一旁准备返工。
工地边缘搭起了几个大棚,里面炉火熊熊,铁锤叮当。那是临时设立的工匠坊,负责加工和修正构件。沈括采用了柴荣的建议,将木材按硬度分类,硬木做梁柱,软木做椽子,各尽其用。
“沈少监!”一个工部主事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忧色,“砖石不够了。按现在的进度,青砖只够再撑三天。”
沈括皱眉:“不是从郑州、滑州调运了吗?”
“路上遇雪,车队行进缓慢,至少要晚五天才能到。”主事压低声音,“而且……而且三司那边传来消息,说青砖价格飞涨,原先的预算怕是不够。”
“价格飞涨?”沈括一愣,“为何?”
主事欲言又止,最后叹道:“有人放话,说朝廷要大建讲武堂,需要海量砖石。现在汴梁周边窑厂的青砖,都被几个大商人囤积起来了,就等着坐地起价。”
沈括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心头。这是有人在故意刁难,想拖延讲武堂的工期。
“是哪家商人?”他咬牙问。
“为首的……是城东‘兴隆号’的东家,姓薛。”主事声音更低,“据说,和御史中丞薛居正……是本家。”
沈括沉默了。他想起朝会上薛居正弹劾赵匡胤的情景,想起盐政案中薛家受到的打击。这是报复,是针对柴荣新政的反扑,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方式。
“沈少监,要不……咱们先用土坯顶上?”主事试探道。
“不行。”沈括摇头,“土坯不防火,不防潮,陛下严令主要建筑必须用砖石。”他沉思片刻,忽然问,“除了青砖,还有什么材料可用?”
“石材倒是多,但加工慢,成本更高……”
“不用加工。”沈括打断他,“用毛石,垒砌。”
“毛石?”主事愕然,“那、那不成样子啊!”
“样子不重要,结实就行。”沈括快步走向大棚,“去把最好的石匠叫来,我有新想法。”
半日后,工地一角立起了一堵试验墙。墙用大小不一的毛石垒成,石块间用糯米浆混合石灰、细沙的“三合土”黏合,外表面粗糙不平,但沈括用铁锤用力敲击,墙体纹丝不动。
“毛石墙体厚两尺,冬暖夏凉,防火防潮,且比青砖墙成本低四成。”沈括对围观的工匠解释,“只是外观不佳,需内外用石灰抹平。工期……反而能加快,因为不必等青砖烧制。”
工匠们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质疑这“不伦不类”的建筑有失朝廷体面。
沈括正要继续解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朕觉得不错。”
众人回头,见柴荣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那堵毛石墙前,用手摸着粗糙的石面。
“陛下,”沈括连忙行礼,“臣这是权宜之计……”
“不,这是因地制宜。”柴荣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讲武堂是培养将士的地方,要的是结实、实用,不是好看。若为了体面多花一倍的钱,拖延一倍的工期,那才是本末倒置。”
他看向沈括:“沈卿,就按这个法子做。主建筑用毛石垒砌,辅助建筑用土坯也无妨。至于那些囤积青砖的商人——”
柴荣顿了顿,语气转冷:“传朕口谕给开封府:即日起,汴梁所有砖石窑厂,按官价向讲武堂工地供货。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查抄家产,主犯流放三千里。”
“臣遵旨!”随行的内侍躬身领命。
沈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看着柴荣在工地中穿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陛下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真的不一样。他懂营造,懂工匠,更懂人心。
风更大了,卷起工地上的尘土。但在这尘土中,一座与众不同的学堂,正以另一种方式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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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岭,新军营地,夜。
张老实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起身,打开营房门,外面站着赵匡胤的亲兵。
“张教官,大帅请您即刻去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