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士兵的喧嚣声、骡马的嘶鸣、锅釜碰撞的叮当响。这支军队就像一头被塞进狭小笼子的猛兽,焦躁不安。赵匡胤知道,绕道鬼见愁是步险棋——一旦被契丹察觉,半渡而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他别无选择。
柴荣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拿下蔚、朔、云三州,在契丹主力南下前建立防线。正面强攻杀虎口,就算能打下来,也必然损失惨重、耗时日久。
“陛下以新军试某,某便以契丹试此剑利否。”他低声自语,手指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临行前柴荣亲赐的“七星”剑,剑鞘上镶嵌七枚铜钉,按北斗排列。
剑很重,如同肩上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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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山中气温骤降。
张老实蹲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检查着士兵们的装备。他手下的三千新军,多是和他一样的贫寒子弟,半年训练下来,手掌磨出老茧,眼神却有了光。
“都检查仔细了!”他压低声音,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绳索扣要打双结,弩弦用油布包好,干粮揣在怀里别冻硬了。今夜要走的道,谁都没走过,一个拉着一个,不许松手!”
“指挥使,”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地问,“那鬼见愁……真的能走人吗?”
张老实看着他,想起半年前在汴梁城外大营,自己第一次摸到弩机时,也是这样惶恐。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猎户走得,我们就走得。记住训练时教过的——上山重心前倾,下山重心后坐,过悬崖时只看眼前三步,别往下看。”
他站起身,望向黑暗中巍峨的山影。太行山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要做的,是从这巨兽的脊背上爬过去。
“出发!”
三千人如一条沉默的青龙,悄然没入黑暗。没有火把,每人臂上系一条白布,在雪地微光中勉强可辨。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张老实走在队伍最前。他左手持盾,右手握着一根探路的木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山路越来越陡,渐渐变成了在岩壁上凿出的狭窄栈道,有些地方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停!”他忽然举手。
前方栈道中断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眼前,宽约三丈。对岸的栈道依稀可见,但中间是空的,只有寒风在裂缝中呼啸。
“架绳桥。”张老实下令。
工兵营的士兵迅速上前。他们背负着特制的粗麻绳和木制绞盘——这是新军装备的一部分,柴荣亲自督造。绳索一端系上铁钩,几名臂力强的士兵抡圆了甩向对岸,试了三次,终于钩住对岸岩石。
绞盘转动,绳索逐渐绷紧。又一道绳索平行架设,中间用短木棍横向固定,形成简易绳桥。
“我先过。”张老实卸下甲胄,只穿棉衣,将绳索在腰间系牢。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上方的绳索,脚踩下方绳索,一步步向对岸挪去。
寒风在裂缝中形成乱流,吹得绳索剧烈摇晃。下方是漆黑一片,不知有多深。张老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但他不能停,身后三千双眼睛在看着。
十步、二十步……时间仿佛被拉长。当他的脚终于踏上对岸岩石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过桥!”他嘶声喊道。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开始渡桥。绳桥每次只能容一人,队伍行进缓慢。张老实在对岸组织接应,每当有士兵因恐惧而停滞时,他便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李二狗!看着我的眼睛!别往下看!”
“王铁柱!手抓紧!对,就这样!”
这些名字土气而鲜活,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半年前,他们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工匠、小贩,如今却要在这太行绝壁上与天命相争。
一个年轻士兵在桥中央时,下方绳索突然崩断一根短木棍,身体猛地一歪,惊叫声划破夜空。
“抓紧!”张老实厉喝。
那士兵死死抓住上方绳索,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腿乱蹬。几个呼吸的时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终于,在同伴的协助下,他狼狈地爬到了对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老实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没死就继续走!”
严苛,是战场上最大的仁慈。这是他这半年学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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