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范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北线八百里加急。北汉主刘崇亲率三万大军出晋阳,已破团柏谷。契丹大将杨衮领铁骑一万为援,两军会于太平驿,正朝潞州扑来。潞州守将李筠告急。”
殿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反而衬得寂静更加沉重。
王溥抬起头,声音发颤:“陛下,新丧未久,国本未固,当以守城为上。可令李筠固守潞州,调集周边诸镇驰援,待敌粮尽自退……”
“待敌粮尽?”张永德猛地转头,声音压着怒意,“王相公可知太平驿到潞州几日路程?待你调兵,城早破了!契丹骑兵来去如风,破了潞州,下一步就是泽州、怀州,直逼黄河!”
“那张将军意欲何为?”范质沉声道,“陛下龙体欠安,岂可轻动?禁军新经更迭,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仓促出征,若有不测……”
“若有不测,国将不国!”李重进闷声道。
争吵像水进了热油。
柴荣静静听着。这些对话,他在史书里读过概要,但亲耳听闻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能听出范质沉稳下的忧虑,王溥保守中的恐惧,张永德的急躁,李重进压抑的野心。每个人的声音、表情、细微的小动作,都在他眼中放大。
他还注意到,赵匡胤始终没说话。
这个未来的宋太祖只是跪着,背脊挺直,目光垂视着身前的地砖。但柴荣看见,当张永德说到“直逼黄河”时,赵匡胤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那是惯于握刀的手才会有的动作。
“够了。”
柴荣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
他扶着长案缓缓站起。丝绸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臣子们重新伏低身子。
“刘崇以为朕年轻,以为大周新丧可欺。”柴荣走下御座,靴底踏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他选这个时候来,不是要掠地,是要灭国。”
他在丹墀前停住,正好站在赵匡胤正前方三步。
“范质。”
“臣在。”
“粮草能调集多少?”
范质迅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新帝先问粮草,而非兵力。“河东、河北诸仓现有存粮约二十万石,但转运需要时间。若是固守,可支半年;若是出征……”他顿了顿,“十万大军,出京百日,需三十万石。”
“给你十五天。”柴荣说,“筹齐第一批十万石,走水路先发潞州。”
“陛下!”王溥失声道,“您真要……”
柴荣没理他,转向张永德:“禁军能战者多少?”
张永德眼中燃起火光:“殿前司精锐两万,侍卫司三万,俱是百战老卒!只要陛下令下,臣等愿为前锋!”
“朕不只要前锋。”柴荣的目光扫过所有武将,“朕要全军。”
他转身,重新走上御座。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赵匡胤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正望着自己。
柴荣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玺。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他清醒。他知道历史——知道高平之战会赢,知道此战之后,皇权将彻底稳固。但他不再是历史上的柴荣了。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困在这具注定早逝的身体里,坐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高处。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的另一段记载。关于这场战争的一个微小细节。
“刘崇勾结契丹,但契丹人不会为他死战。”柴荣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杨衮的一万骑兵,驻在太平驿西北二十里的狼牙岗。为什么?”
臣子们愣住了。
“因为狼牙岗地势高,视野开阔,进退皆宜。”柴荣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从混乱的记忆里打捞碎片,“但更重要的是,从狼牙岗往北六十里,就是忻州。忻州驻有契丹另一部兵马,领兵的是杨衮的侄子杨安。两部互为犄角,可随时合兵,也可随时——”
他停顿,目光如刀。
“——随时抽身。”
范质的胡须在颤抖:“陛下的意思是……”
“契丹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探的。”柴荣一字一顿,“试探大周新君是虎是羊。若我们示弱,他们便真成了饿狼;若我们亮出爪牙,他们第一个念头是保全实力。”
他看向赵匡胤:“赵匡胤。”
“臣在。”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若你是杨衮,见周军主力直扑潞州,你会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