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照在新翻的土垄上,泛起一层油亮的光。远处,洛水静静流淌,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黑风寨·正午
李狗儿端着药碗走进土屋时,陈五正在和孙武下棋。
一张粗木板钉成的棋盘,棋子是随手捡来的石子,一面用炭涂黑。两人对坐炕沿,杀得难解难分。陈五肩上还缠着厚厚的麻布,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
“陈头儿,该喝药了。”李狗儿把碗放在炕桌上。
陈五“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棋盘。倒是孙武抬头看了李狗儿一眼,笑道:“小子,劈完柴了?”
“劈完了。”李狗儿老实答道,“孙管事还有什么吩咐?”
“去灶房帮忙吧,今天有肉。”孙武落下一子,又看向陈五,“该你了。”
陈五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把手中石子一扔:“输了。孙管事棋力高超,陈某佩服。”
“不是棋力高,是你心不静。”孙武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还在想那件事?”
陈五没有否认。他接过李狗儿递来的药碗,仰头一口喝干,苦得直皱眉。
“云州马场的情报,我可以给你。”陈五放下碗,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
“说。”
“这份功劳,潞州不能独占。”陈五盯着孙武的眼睛,“烧马场的是我们侍卫司的兄弟,死了八个。活下来的,除了我,还有四个年轻后生。他们需要这份军功,将来才能出头。”
孙武笑了:“你觉得我黑风寨,是贪功的人?”
“不是贪功,是规矩。”陈五摇头,“五代以来,军功就是命根子。李节帅待我们恩重,我们感激。但这功若全归了潞州,赵指挥使那边没法交代,战死的兄弟家里也没法抚恤。”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这就是乱世的规则:每一份军功,都连着活人的前程和死人的身后名。
孙武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袋,扔在炕上。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是金锭,每袋约莫十两。
“这是李节帅让给的。”孙武淡淡道,“不是买你们的情报,是给战死兄弟的抚恤。八个兄弟,每人家里二十两金,够他们过十年好日子。活着的五个,每人十两,算汤药钱。”
陈五愣住了。
二十两黄金,在当下可以买二十亩好地,或者开一间不小的铺子。对于普通军户来说,确实是能改变命运的巨款。
“节帅还说,”孙武继续道,“情报你们可以只给一半,关键的部分自己留着,回去报功。潞州只要知道契丹在云州的大致布防和粮草位置,足够我们制定对策就行。至于烧马场的细节,那是你们侍卫司的事。”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聪明。既给了实惠,又留了面子,还避免了日后可能的纠纷。
陈五看着那两袋金子,喉结动了动,最终抱拳:“李节帅恩义,陈某代兄弟们谢过了。”
“不必谢我,谢节帅。”孙武起身,“情报,你伤好了慢慢写。写完了,我派人送你们回壶关——或者,如果你们想多养几天,黑风寨也管饭。”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陈五和李狗儿。
“陈头儿……”李狗儿小声问,“我们真要给情报吗?”
“给。”陈五叹了口气,“孙武这人,虽然油滑,但说话算数。他既然给了台阶,咱们就得下。再说……”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另外三个受伤的兄弟正在晒太阳,一个断了肋骨的还被同伴搀扶着走路。他们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咱们这些人,能从云州活着回来,已经是捡了条命。”陈五低声道,“功劳重要,但命更重要。李筠既然愿意给咱们体面,咱们也得识抬举。”
李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赵指挥使那边……”
“我去说。”陈五揉了揉太阳穴,“赵指挥使是明白人,会懂的。这世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狗儿探头出去看,只见寨子门口来了几匹马,马上的骑士穿着潞州军的服色,正跟守门的寨兵说着什么。
很快,一个寨兵跑进来:“陈都头,潞州来人了,说是奉李节帅之命,给你们送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