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站着七八个将领,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他们知道大帅正在盛怒的边缘——不,盛怒已经不足以形容了。乌尔罕是耶律挞烈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跟随他南征北战十二年,从百夫长一路做到山地队统领。现在,这个契丹军中数一数二的悍将,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周将手里,死法还是被活活烧死。
奇耻大辱。
“查清楚了吗?”耶律挞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能烧水不灭的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此人是耶律挞烈的幕僚,汉名叫韩德让,祖上是幽云汉人,精通中原技艺。
“回大帅,根据逃回来的士兵描述,那东西应该是……火药。”韩德让斟酌着词句,“中原道士炼丹时偶得之物,见火即燃,威力惊人。但以往都只是传闻,从未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过。”
“火药。”耶律挞烈重复了一遍,“周军从哪里弄来的?”
“据探子回报,周帝柴荣登基后,在汴梁设立了‘讲武堂’,专门研究新式军械。这火药,多半就是从那里来的。”
帐内一片哗然。
“区区火药,能有多大能耐?”一个年轻将领不服,“咱们草原儿郎,还会怕火不成?”
“怕的不是火。”韩德让摇头,“是火里掺的东西。逃回来的士兵说,那火沾身就着,水泼不灭,沙土掩埋都难扑灭。而且燃烧时产生毒烟,吸几口就头晕目眩,失去战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可怕的是,周军似乎已经掌握了稳定制造、运输、使用火药的方法。野狐峪一战,他们在两侧崖顶同时投放,显然是有备而来。”
耶律挞烈的手指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营里的内线,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韩德让低下头,“野狐峪行动后,周军大营加强了戒备,出入都要两人互保,传递消息变得极其困难。”
“废物。”耶律挞烈只说了两个字。
帐内温度骤降。所有人都知道,大帅说的不是韩德让,是那个潜伏在周营里的内奸——提供的情报不全,导致乌尔罕轻敌冒进,最终葬身火海。
“大帅,”一直沉默的萧思温忽然开口,“当务之急,是粮草。野狐峪烧掉的二百车粮,是咱们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现在营中存粮,只够支撑……七天。”
七天。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契丹此次南下,动员了三万大军。三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原本计划以战养战,一边打一边抢,但周军坚壁清野,沿途村落早就搬空,抢不到多少东西。现在粮道被断,后方补给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
“抢。”耶律挞烈只说了一个字。
“抢谁?”萧思温问,“周军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方圆五十里,连只鸡都难找。”
耶律挞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野狐峪向西,划过一段山路,停在一个地方。
朔州。
“郭无为不是正在打朔州吗?”耶律挞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打了这么久,城里应该没什么粮食了。但城外呢?郭无为军的粮草囤在哪里?周军溃败时,又丢下了多少东西?”
萧思温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派一支轻骑,绕过周军防线,去朔州外围转转。”耶律挞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不要和郭无为军正面冲突,只找落单的运粮队,或者防守薄弱的粮仓。抢到就走,绝不恋战。”
“可万一被周军发现……”
“发现又如何?”耶律挞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寒光,“赵匡胤刚打完野狐峪,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力出击。至于朔州城里的高彦晖……他自身难保,还能管得了城外?”
众将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计策太过冒险。但眼下粮草告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耶律斜轸。”耶律挞烈点名。
“末将在!”年轻的将领踏前一步。
“你带一千轻骑,今晚出发。”耶律挞烈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记住,只抢粮,不杀人,不攻城。遇到周军或北汉军,能避则避,避不开就打,打完立刻撤。七天之内,必须带回足够五千人吃十天的粮草。”
“末将领命!”耶律斜轸接过令箭,脸上满是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