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守军自顾不暇。
“将军,”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我们……能守住吗?”
说话的是那个腹部受伤的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但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高彦晖。
地窖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高彦晖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有的充满期待,有的满是恐惧,有的已经麻木。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会决定这些人最后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
“能。”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窖里,激起回响。
“援军已经在路上了。”高彦晖继续说,虽然他自己都不信,“潞州李节帅的兵,汴梁陛下的兵,还有摩天岭赵将军的兵……他们都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几天!”
年轻士兵的眼睛更亮了。
张凝却低下头,不忍再看。他知道将军在说谎,援军根本来不了——就算来,也赶不上了。但他不能说破,因为这是支撑这八百人、支撑满城百姓最后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谎言。
“好了,”高彦晖挣扎着站起来,“都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挪到地窖口,掀开盖板。外面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北汉军虽然暂时退却,但还在清理外城,随时可能再次进攻。
月光从盖板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五十六岁。高彦晖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从军四十年,打过梁、打过唐、打过晋、打过汉,现在为周守城。他见过太多城池陷落,见过太多人死,有时候半夜惊醒,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现在,答案来了。
但他不后悔。
“张凝。”他忽然叫。
“末将在。”
“如果……如果城破,你带着还能走的人,从东门突围。那边靠近山区,容易藏身。”
张凝一愣:“那将军您……”
“我留下。”高彦晖说得平静,“我是朔州防御使,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
“将军!”张凝跪下了,“末将愿与将军同死!”
“糊涂!”高彦晖厉声,“死有什么难?难的是活下去!你活下去,才能告诉朝廷,朔州是怎么丢的!你活下去,才能带着剩下的弟兄,有朝一日打回来!”
他说得激动,又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溅在胸前甲胄上。
张凝连忙扶住他。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月光在狭窄的地窖口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
许久,张凝重重磕了个头。
“末将……遵命。”
高彦晖点点头,转身看向地窖里那些还醒着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都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还在城头。后天,大后天,直到最后一刻,朔州的旗帜,都不会倒。”
说完,他爬上地窖,盖板在身后合上。
地窖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张凝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哭。
但没有声音。
潞州城,节度使府书房,亥时末
李筠看着手中的两份公文,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是王全斌从晋阳外围送来的军报:“疑兵与北汉军发生三次小规模冲突,皆胜,但折损已达百人。北汉军似已识破我军人少,开始主动搜寻围剿。请示:是否撤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