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耶律挞烈重新坐下,疲惫地挥挥手,“都出去吧。韩先生留下。”
众人退出后,帐内只剩下耶律挞烈和韩德让两人。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扭曲变形。
“大帅,”韩德让低声说,“少将军毕竟年轻,这次虽然鲁莽,但勇气可嘉。您……别太苛责了。”
耶律挞烈苦笑:“我不是苛责他,是怕他送命。郭守义那个人我了解,表面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斜轸要是不服软,明天就可能‘意外’死在北汉大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周营里的内线,最近有消息吗?”
韩德让摇头:“野狐峪之后,周军加强了戒备。内线说,赵匡胤已经开始怀疑营中有奸细,正在暗中调查。为了安全起见,最近不能传递消息。”
耶律挞烈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头疼,从未有过的头疼。南征以来,事事不顺。本以为周国新君登基,内政不稳,可以趁机捞一把。没想到柴荣比想象中难对付,赵匡胤也不是省油的灯,现在连郭无为都开始不听话了。
“大帅,”韩德让犹豫着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撤军了?”
耶律挞烈睁开眼,盯着韩德让。
“野狐峪粮道被烧,朔州粮车被劫——虽然抢回来一些,但终究是损失。军中士气已受影响,继续耗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耶律挞烈问。
“恐怕会重蹈当年耶律德光大帅的覆辙。”韩德让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
耶律挞烈沉默了。
耶律德光,那是契丹人心中的痛。当年率军南下,一度攻占汴梁,建立大辽。但好景不长,中原反抗四起,最后不得不北撤,途中病逝。那是契丹距离入主中原最近的一次,也是最惨痛的一次教训。
“我不会重蹈覆辙。”耶律挞烈最终说,声音坚定,“但现在撤军,太早了。朔州眼看就要破城,一旦拿下朔州,整个河东的形势都会改变。到时候,是战是撤,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外面夜色正浓,营寨中点点火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珍珠。
“再等等。”他对着夜空说,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朔州城破,等郭无为露出破绽,等周军……露出破绽。”
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耶律挞烈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盏灯,在风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但他不能灭。
灭了,这三万大军,就再也回不去草原了。
朔州城内,高府地窖,子夜
高彦晖靠在地窖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
地窖很小,方圆不足三丈,此刻挤满了人——他的家眷、几个重伤的部将、还有十几个受伤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绝望。
今天下午,北汉军攻破了外城。
虽然守军拼死反击,将敌人暂时击退,但外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城门被冲车撞得变形,瓮城里堆满了尸体——有北汉军的,更多是周军的。
守军只剩不到八百人了。
“将军……”副将张凝递过来半块面饼,饼已经发硬,边缘长出了霉斑,“您吃点。”
高彦晖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士兵:“给他吧,他更需要。”
张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那个士兵,一半硬塞到高彦晖手里。
“将军,您要是倒下了,朔州就真的完了。”
高彦晖看着手中的半块饼,苦笑。完了?其实已经完了。外城一破,内城根本守不住。城中粮尽援绝,士兵疲敝,百姓绝望。现在支撑着这座城的,不是城墙,不是兵器,是一口气。
一口不能倒的气。
“百姓……疏散得怎么样了?”他问。
“老弱妇孺都集中到城中心的几座大宅里了。”张凝声音低沉,“但……粮食不够,药材不够,连干净的水都不够。今天又有三十多人饿死,十几个伤兵因为缺药,伤口化脓……”
他说不下去了。
高彦晖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挤满人的宅院里,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老人靠在墙边等死,伤兵在疼痛中哀嚎,但没有人能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