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斌一马当先,心里盘算着行程。从这里到晋阳外围,大约四百里。正常行军要六天,但他们必须走得慢些,沿途多留痕迹,让晋阳的探子有足够时间发现、回报。
他要给郭无为制造一个错觉:周军派了一支大军,要偷袭晋阳。
队伍进入山区后,王全斌下令:“前队散开,拉长队列!后队砍树拖枝,扬起尘土!”
命令传下,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前队一百人拉开距离,马与马之间隔出三丈远,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长龙。后队则用绳索拴着砍下的松枝,拖在马后,松枝扫过积雪和冻土,扬起漫天尘雾。
从山上看下去,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傍晚扎营时,王全斌又下令:“每人挖三个灶坑,坑要深,口要小,像用久了的样子。烧完的炭灰不要埋,撒在周围。”
这是老兵的把戏。有经验的探子会根据灶坑数量判断军队规模,而深口小灶是长期野营的部队才会用的——新兵挖的灶又浅又大,费柴不说,还容易暴露。
夜幕降临时,三十堆篝火在山谷里燃起。王全斌特意让人把火堆分散,每堆火旁插几面旗帜,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个独立的营地。
他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啃着硬邦邦的胡饼。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咱们这么搞,真能唬住郭无为?”
“唬不住也得唬。”王全斌咽下饼,灌了口冷水,“李节帅说了,朔州最多还能守七八天。咱们早一天到晋阳外围,郭无为就早一天分心。”
“可要是他看穿了,派兵来打咱们呢?”
“那就跑。”王全斌说得干脆,“咱们是轻骑,打不过还跑不过?再说了,郭无为刚篡位,晋阳城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敢把精锐派出来追咱们,就不怕城里有人造反?”
副将想了想,觉得有理,但又问:“那要是……他真不管朔州,铁了心先打下朔州再说呢?”
王全斌沉默片刻,往火堆里扔了根柴。
“那高彦晖就死定了。”他声音低沉,“朔州城里几千百姓,也死定了。但那样的话,郭无为在晋阳就彻底失了人心——见死不救,还配当皇帝吗?”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打仗啊,”王全斌叹了口气,“有时候打的是刀枪,有时候打的是人心。”
夜风吹过山谷,卷起火星,飘向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凉而悠长。
王全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值夜的瞪大眼睛,其他人抓紧睡。明天天亮前出发,咱们得再走快些。”
他走向自己的帐篷,掀帘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漫天星斗。
北斗七星悬在正北,勺柄指向西方。那是晋阳的方向。
汴梁皇城,福宁殿,戌时末
柴荣又咳血了。
这次比以往都厉害,绢帕接住的那一团暗红里,夹杂着黑色的血块。刘翰把脉时,手都在抖。
“陛下……”老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无能。”
“起来。”柴荣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依然清亮,“朕的病,朕自己清楚。不是你的药不管用,是朕心里有火,这火……烧得太旺。”
刘翰不敢起,只是磕头:“臣已换了三副方子,可陛下心脉受损太重,又劳心过度,药力……药力压不住啊。”
柴荣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刘翰还想说什么,被张德钧连拉带劝地请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柴荣一个人。
他慢慢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重重宫墙,檐角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更显寂静。
来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他有时会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史书里读到的文字,想起柴荣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注脚:“五代第一明君,惜天不假年”。
天不假年。
柴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奏章,握过剑,也沾过血。它属于一个三十四岁的身体,但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
那个灵魂想改变历史,想打造一个不一样的帝国,想证明人定胜天。
可现在,这具身体在拖后腿。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柴荣没回头,知道是张德钧又回来了。
“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