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承认之后,肩上的重担,反而轻了一些。
“刘翰,”柴荣缓缓开口,“朕问你,心疾之症,除了药石,可还有其他治法?”
刘翰沉吟良久,才道:“医典有云:心主神明,情志为病。大喜伤心,大怒伤肝,大忧伤肺,大思伤脾,大恐伤肾。反之,若心境平和,神思安宁,则五脏调和,病气自退。”
他看了柴荣一眼,继续说:“只是这话说来容易,做来难。尤其是陛下身系天下,日理万机,想要心境平和……”
“朕明白了。”柴荣打断他,“从明日起,药量减半。”
“陛下!万万不可!您这病……”
“听朕的。”柴荣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心病还需心药医,那朕就试试这条路。若真有效,自然好;若无效……再用药也不迟。”
刘翰还想劝,但看着皇帝眼中那种久违的坚定,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去吧。”柴荣摆摆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太医退下后,柴荣重新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星河璀璨。远处汴梁城的灯火零星点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珍珠。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承认脆弱,才是真正的强大。
以前他不信。
现在,他有点信了。
壶关大营,夜巡岗哨,子时
李狗儿握着弩,走在营寨外围的巡逻道上。
这是他伤愈后第一次值夜哨。张老实本来不让他来,说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他坚持要来——“我不能总被照顾。”他是这么说的。
夜很静。只有风声,虫鸣,和远处关墙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月光很好,照得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幅水墨画。
他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听见前面有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踩到了枯枝。
李狗儿立刻蹲下,弩平举,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害怕,是紧张。经历了野狐峪和朔州陷落,他知道,在这山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谁?”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答。
李狗儿慢慢向前移动,弩矢始终对准那个方向。绕过一块岩石,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灌木丛后,背对着他,正在地上挖着什么。
“不许动!”李狗儿喝道。
那人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是王小七。那个在野狐峪被吓破胆、回来后一直呆呆傻傻的新兵。
“小七?”李狗儿放下弩,“你在这儿干什么?”
王小七看着他,眼神还是空洞的,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泥土。他指了指地面,那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一块木牌——是王二柱的灵位牌,从摩天岭带过来的。
“埋……埋了。”王小七喃喃道,“埋了,就不做梦了。”
李狗儿心里一酸。他走到坑边,蹲下身,看着那块木牌。火光映照下,“王二柱”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不是埋了就不做梦了。”他轻声说,“是埋了,才能记住。”
王小七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狗儿哥……你说,二柱哥他……疼吗?”
这个问题,李狗儿答不上来。
他想起乌尔罕在自己眼前烧成火人的样子,想起那凄厉的惨叫。疼吗?肯定疼。但王二柱呢?他是被纵火粉烧死的,那种火,水泼不灭……
“不疼。”李狗儿最终说,声音坚定,“二柱哥是英雄,英雄死的时候,不疼。”
这是谎话。但他必须说。
就像高彦晖将军说“援军就快到了”,就像赵将军说“我们一定会打回来”。有些谎话,不是欺骗,是药。是给那些快要撑不住的人,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王小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两人一起把土填回坑里,把木牌埋好。最后,王小七从怀里掏出三根枯草,插在土堆前——军中祭奠的习俗,草代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