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钧连忙跟上,在屏风后扶住他。
“陛下,您……”
“朕没事。”柴荣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去忠烈祠。朕要去……看看高卿的牌位。”
壶关,新立大营,午时
壶关的险,与摩天岭不同。
摩天岭是山高林密,适合潜伏偷袭;壶关则是两山夹一谷,关城建在谷口最窄处,城墙依山而建,高逾五丈,全部用青石垒成,坚固异常。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最多容五马并行,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匡胤站在关墙上,看着士兵们忙碌地搬运守城器械。滚木、礌石、铁蒺藜、还有十几架从摩天岭拆运过来的“旋风炮”——这东西拆开后用马车运,到这里再重新组装,虽然费时费力,但守关时能发挥大用。
“将军,”张老实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营寨基本安顿好了。伤亡清点也出来了:从摩天岭撤下来的,算上轻伤员,一共九百七十三人。加上壶关原有的五百守军,我们现在有一千四百多人。”
“粮食呢?”
“够吃两个月。箭矢、兵器都充足,就是……纵火粉只剩三斤了,是上次没用完的。”
赵匡胤点点头。壶关易守难攻,一千多人足够守住。但守,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那个乌恩,”他忽然问,“怎么样了?”
乌恩是野狐峪抓到的契丹俘虏,后来被放回去传信。摩天岭撤退时,赵匡胤特意带上了他——不是当俘虏,是当“客人”。这小子伤好后,就在营里帮忙喂马、劈柴,不吵不闹,但眼神里总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在马厩干活。”张老实顿了顿,“将军,我一直不明白,您留着他干什么?万一他是奸细……”
“他不是。”赵匡胤说得很肯定,“如果是,野狐峪之后他就该有所动作。但他没有,说明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个想回家的牧人之子。”
他看着关外连绵的群山,忽然问:“张老实,你说……仗打完了,这些人会去哪?”
张老实一愣:“当然是回家啊。种地,娶媳妇,生娃……”
“那要是家没了呢?”赵匡胤转过身,“王二柱的家在泽州,三年前被契丹抢过,爹兄都死了。陈石头的家在忻州,妹妹被北汉兵抢走,生死不明。还有营里那么多弟兄,他们的家,都在契丹和北汉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打来打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守住这一座座关隘?那关隘后面的家呢?什么时候能回去?”
张老实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太大,太深,不是他一个小小队正能想的。
赵匡胤也知道,所以没等他回答,就换了个话题:“李狗儿呢?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好多了,就是……晚上总做噩梦。”
“正常。”赵匡胤说,“见过血、见过死人,都这样。让他去带新兵吧,教他们使弩、攀岩。有点事做,能分散注意力。”
“是。”
两人正说着,老侯急匆匆跑来,脸色凝重。
“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从摩天岭运来的那批箭矢,昨晚清点时还是三千支,今早再点……少了五百。”
赵匡胤眼神一凝:“确定?”
“确定。我亲自点的,点了三遍。”
五百支箭,不是小数目。壶关箭矢储备总共才两万支,这一下少了四十分之一。更关键的是——谁偷的?偷去干什么?
“查。”赵匡胤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在查了。”老侯压低声音,“但将军,我怀疑……不是外贼。”
内贼。
这个词,野狐峪之后就一直悬在每个人心头。乌尔罕临死前那句话——“你们周营里有我们的人”——像一根刺,扎在赵匡胤心里。
现在,这根刺开始发作了。
“暗中查。”赵匡胤吩咐,“不要打草惊蛇。还有,从今天起,所有军械库,夜间加双岗。进出必须两人以上,互相作保。”
“是。”
老侯退下后,赵匡胤在关墙上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