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柴荣重新坐回御案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很苦,但苦过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他打开王朴的密奏。信很长,详细禀报了淮南三州的推行情况,遇到的阻力,以及——二十名讲武堂学员的表现。
“学员张齐贤,于滁州清丈时遇豪强围攻,率乡勇据守三日,终待援军至……”
“学员吕端,在楚州核查田亩,发现县令与当地世家勾结,连夜密报送扬州……”
“学员寇准,年方十七,于寿州宣讲新法,舌战当地耆老十余人,百姓为之侧目……”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事迹。柴荣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些年轻人,就是种子。撒在淮南这片土地上的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他,就是那个播种的人。
哪怕风雨再大,也要把种子撒下去。
因为不播种,就永远没有收获。
壶关大营,马厩旁的训话场,巳时三刻
二十三个人站在清晨的阳光下,高矮胖瘦不一,穿着各异,但眼神里都有种相似的东西——像刀,像狼,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赵匡胤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左边是十八个黑风寨的人,大多三十上下,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是常年翻山越岭、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右边是五个壶关守军:李狗儿、王小七、孙五,还有两个赵匡胤亲自挑选的老兵——一个叫韩通,懂契丹话,会看星象;一个叫刘遇,曾三次潜入契丹地界刺探,都活着回来了。
“都清楚任务了吗?”赵匡胤问。
“清楚!”二十三个声音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再说一遍。”
李狗儿踏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潜入云州,营救被契丹掳掠的百姓,尤其是……尤其是被胁迫充当奸细的家属。从后山小路撤退,沿途不得恋战,不得暴露。若遇追兵,分三路撤离,于黑风岭会合。”
“路上听谁的?”
“听韩通大哥的!”王小七抢着回答,“白天韩大哥领路,晚上刘大哥值夜。遇到契丹人,由黑风寨的陈老四出面应对——他懂契丹话,熟悉草原规矩。”
赵匡胤点头,走到孙五面前。这个内奸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孙五。”
“在……”
“你的家人,在云州西马场,对吧?”
“是……”
“这次去,你有两个任务。”赵匡胤盯着他,“第一,指认关押地点。第二,如果行动暴露,你要负责断后——用命断后。”
孙五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怕了?”赵匡胤问。
“……怕。”
“怕就对了。”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孙五踉跄了一下,“但怕,也得去。因为你家人的命,你之前犯的罪,都系在这一趟上。成了,既往不咎;败了……你知道后果。”
他说完,不再看孙五,转向所有人。
“这次行动,九死一生。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赵匡胤不强迫任何人送死。”
没有人动。
风从山口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许久,黑风寨领头的中年汉子——陈老四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赵将军,咱们这些人,脑袋早就不在脖子上了。多活一天是赚,少活一天不亏。说吧,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子时。”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老四,“这里面是盘缠,每人十两银子。如果回不来,这钱会送到你们家人手里——我赵匡胤以命担保。”
陈老四接过布袋,掂了掂,塞进怀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
训话结束,队伍解散准备。赵匡胤叫住李狗儿和王小七,走到马厩旁的草料堆后。
“这趟去,多看,多学,少说话。”他看着两个年轻人,“黑风寨那些人,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本事不比营里的教头差。尤其是陈老四——他在草原上跑了二十年,契丹人有多少个部落,每个部落什么规矩,他比契丹人自己还清楚。”
李狗儿重重点头,王小七则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