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外,土地庙,黎明前
刘三是第一个逃出来的。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骨头里,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土地庙在城东三里外的山坡上,是一座破败的小庙,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堂和积满灰尘的供桌。按照计划,这里是撤退的集合点,庙后林子里藏了五匹马和干粮。
刘三踉跄着冲进庙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心里一沉——难道其他人……都折了?
就在这时,庙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刘三立刻拔刀,低喝:“谁?”
“……三哥?”一个虚弱的声音。
刘三冲过去,看见老六靠在墙角,左臂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如纸。庙后林子里,栓着三匹马——只有三匹。
“其他人呢?”刘三问。
老六摇摇头,眼泪流下来:“疤脸……为了让我开城门……死了。另外两个兄弟,在城里放火时被围,也没出来……”
刘三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五个兄弟,就剩他们两个?
“俘虏营那边……”老六看着他,“杨营正他们……”
“都死了。”刘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郭无为设了埋伏,他们……是战死的。”
两人沉默。破庙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朔州城隐约传来的嘈杂声——那是大火还在烧,是北汉军在清理战场,在砍人头领赏。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将群山轮廓勾勒出来。朔州城的剪影矗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城头火光点点,像无数死不瞑目的眼睛。
“咱们……还等吗?”老六问。
刘三知道他在问什么——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等接应的人,等潞州派来的援兵。但现在看来,哪还有什么援兵?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九死一生。
“不等了。”刘三咬牙,“上马,回潞州。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节帅。”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肩上的箭伤,然后扶起老六,两人各骑一匹马,牵着第三匹备用马,缓缓走出林子。
临走前,刘三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
那座城,他们没能救出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想起杨继业最后的吼声,想起疤脸扑向刀锋时的决绝,想起那些伤兵明知是死依然奋起反抗的样子……
这些,都是种子。
撒在朔州这片血染的土地上,总有一天会发芽。
“走吧。”他调转马头。
两匹马,三个人影——不,是两个人的影子,和第三匹空马的影子,在黎明前的山路上渐行渐远。
身后,朔州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但这一天,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沉重。
因为这座城里,又多了几百条不肯闭眼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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