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很低,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彦晖……你这个老家伙……”柴荣喃喃道,“说好等朕北巡时,要请朕喝朔州最烈的酒……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一滴眼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
落在御案的白纸上,晕开了未干的墨迹。
摩天岭大营,将帐,未时
赵匡胤把军报递给张老实,什么话都没说。
张老实看完,手开始发抖。纸上的字一个个跳动着,像在嘲笑他:朔州陷落,高将军殉国,守军尽没……
“将军……”他声音嘶哑,“这……”
“真的。”赵匡胤说,“潞州、汴梁都确认了。朔州……没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老侯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李狗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刚从伤兵营出来,身体还没恢复,现在又听到这个消息。
“陛下有旨。”赵匡胤打破沉默,“令我等收缩防线,退守壶关。”
“退守?”张老实猛地抬头,“那我们这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杀了乌尔罕,烧了契丹粮道,救了李狗儿。”赵匡胤一字一句地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战功。但现在朔州丢了,摩天岭孤悬在外,再守下去,就是送死。”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壶关的位置。
“壶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退到那里,凭险固守,可以保住潞州门户。这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可那些死去的弟兄呢?”张老实红着眼眶,“王二柱、陈石头……他们不就白死了?”
“他们没白死。”赵匡胤转过身,盯着张老实,“他们让契丹人知道,周军不是好惹的。他们让野狐峪的大火,烧进了耶律挞烈的心里。这些,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我们打回来的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现在,我们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哨探急匆匆进来:“将军!契丹大营有动静!他们正在拔营,看样子……是要撤。”
“撤?”赵匡胤一愣,“往哪个方向撤?”
“往北,回云州的方向。”
赵匡胤快步走到帐外,登上了望台。果然,远处契丹大营烟尘滚滚,帐篷正在被拆除,骑兵正在集结。看架势,是真的要撤军。
“为什么?”张老实跟上来,不解,“朔州刚破,他们不应该趁势南下吗?”
赵匡胤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
“粮食。”他说,“野狐峪烧了他们的粮道,耶律斜轸抢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大军消耗。他们撑不下去了,必须撤。”
他望着远去的烟尘,眼神复杂。
契丹撤了,北线压力暂时减轻。但朔州丢了,北汉势力大涨。接下来的局面,恐怕会更难。
“传令。”赵匡胤收回目光,“全军整顿,明日拂晓,撤往壶关。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是。”
命令传下,营寨里忙碌起来。士兵们收拾行装,拆卸营帐,将带不走的器械堆在一起,准备焚毁。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李狗儿走到校场边,看着那十一座新坟。坟前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告别。
“二柱哥,陈大哥……”他低声说,“我们要走了。但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看你们。”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张老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两人转身,汇入正在撤离的队伍。
夕阳西下,将摩天岭染成一片血红。营寨在身后燃烧,黑烟升腾,像在为这座坚守了一个多月的山峰,举行最后的葬礼。
赵匡胤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记住这里。记住这里的山,这里的雪,这里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