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收起地图,翻身上马。皮甲摩擦发出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调转马头,面向那五千双眼睛。
没有训话,没有鼓舞。他只是举起右手,握拳,然后向前一挥。
马蹄声响起。起初稀疏,接着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冻土。队伍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着朝西北方向游去,很快消失在渐渐浓密的雪幕里。
紫宸殿后方的暖阁里,柴荣正在试甲。
这不是皇帝在典礼上穿的金甲,而是实战用的明光铠。胸甲、背甲、肩吞、腿裙,一片片冷锻的熟铁片用皮绳串联,表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两个小太监吃力地抬着胸甲,想往他身上套,却因为紧张手抖得厉害,甲片哐当哐当直响。
“退下吧。”
柴荣挥挥手。他接过胸甲,入手一沉——至少有三十斤。但他没犹豫,双臂一展,将甲套上身,然后熟练地系紧侧面的皮扣。铁甲贴上内衬的棉袍,寒气立刻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刘翰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盘,盘里是三个瓷瓶。
“陛下,白瓶是提神丸,含服,一日不可过三粒。绿瓶是止血散,若再咯血,用温水送服一钱。黑瓶……”他顿了顿,“是虎狼药,能压住一切表象,让人看起来精神健旺。但服后三日,必会虚脱倒地,需静养七日才能缓过来。臣恳请陛下……”
“知道了。”柴荣系好最后一根皮绳,转身。铁甲随着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什么时候用,朕自有分寸。”
他走到铜镜前。
镜里的人完全变了样。明光铠的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护肩上的狻猊吞口狰狞怒目,腰间的狮蛮带上挂着佩剑。头盔还没戴,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但线条锐利的脸。
这才像个皇帝。或者说,像个将军。
“陛下。”殿外传来张永德的声音,“时辰到了。”
柴荣深吸一口气。铁甲束缚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金属的阻力。他拿起头盔——凤翅兜鍪,额前一块护眉铁,顶上红缨耸立。
“走。”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整齐的方阵,而是一片黑压压的、蠕动的海。士兵们按所属的“军”“指挥”“都”聚成大大小小的群落,军官在其中穿行,呵斥着整队。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口令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战马的嘶鸣,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柴荣登上将台时,这片轰鸣骤然一静。
数万双眼睛抬起来,望向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风卷着雪屑扫过校场,吹得旗帜狂舞,也吹得柴荣头盔上的红缨剧烈抖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这一扫就是半柱香时间。
寂静在蔓延。起初是敬畏,接着是困惑,然后渐渐变成一种焦躁——士兵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铁甲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柴荣在等。
等所有人都看向他,等所有杂音都消失,等这片寂静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通过将台两侧扩音的铜瓮,清晰地传遍校场的每个角落。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怔住了。
“你们在想,新皇帝才登基几天,龙椅还没坐热,就要拉你们去北边拼命。”柴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在想,北汉有三万人,契丹有一万铁骑,而我们——我们有什么?一个病恹恹的皇帝,一群刚刚换了主将的兵。”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有军官想喝止,被柴荣抬手制止。
“你们当中,应该有人听说过朕。”他继续说,“听说过显德宫变,听说过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或许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个皇位来得不正。”
范质在台下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说得好。”柴荣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瘆人,“皇位本来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先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郭家满门忠烈用血换来的——也是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用命守下来的。”
风更紧了。雪屑变成了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落在铁甲上,落在肩头,落在士兵们仰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