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李筠摆手,“但杨老可以想想——如今大周天子圣明,国力日增,北线赵匡胤练兵正急。而北汉郭无为倒行逆施,自毁长城。此消彼长之下,未来三五年,北疆会是什么局面?”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杨弘义沉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自然听得懂话中的深意。
“所以杨老不如换个思路。”李筠继续道,“杨家那三百子弟,与其在山里当流寇,不如……找个正经去处。比如,去壶关投军。”
杨弘义猛地抬头。
“赵匡胤正在广纳贤才,尤其是熟悉北地、熟悉契丹的人才。”李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杨家子弟若去投他,必受重用。将来周军北上,他们便是先锋;收复朔州,他们便是功臣。到时候,郭无为的人头,自然会有人送到杨将军灵前。”
烛火跳跃,在杨弘义眼中映出变幻的光影。这位老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李节帅……为何要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李筠坦然道,“潞州在北线最前沿,北汉越乱,潞州越安全。郭无为死得越早,我睡得越安稳。这个道理,杨老应该明白。”
杨弘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筠深深一揖:“李节帅点拨之恩,杨家铭记。”
“不必谢我。”李筠扶起他,“各取所需罢了。杨老回去后,早做打算。壶关那边,我会派人打个招呼。”
杨弘义重新戴上斗笠,从后门悄然而去。王全斌走进来,低声道:“节帅,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李筠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杀了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放了他,给郭无为添个对手,给赵匡胤送份人情,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王全斌想了想,也笑了:“节帅高明。”
“高明什么。”李筠摇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不过是乱世求存的小把戏罢了。走吧,回城。”
两人走出破寺,翻身上马。暮色已浓,潞州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星星点点,如星河洒落。
李筠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寺。它沉默地立在暮色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黑暗中生根发芽。只等春风一来,便会破土而出。
云州·契丹大营
戌时,契丹大营里燃起篝火。
耶律挞烈坐在牛皮大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云州周围的山川地势、隘口通道,有些地方用朱笔画了圈,那是周军可能驻扎的位置。
帐下坐着七八名将领,都是耶律挞烈的心腹。其中一人正是耶律斜轸,这位年轻将领自从野狐峪劫粮失败后,一直抬不起头,此刻坐在末位,低头不语。
“马场的损失,统计出来了?”耶律挞烈问。
一个老将起身:“禀大帅,烧毁草料八千担,战马受惊踩踏死亡三十七匹,轻伤百余匹。所幸粮仓未受波及,存粮还可支撑两月。”
“两月……”耶律挞烈手指在地图上敲击,“春荒未过,新草未长,两月之后,若再无补给,战马就要掉膘了。”
帐中一片沉默。契丹以骑兵立国,战马就是命根子。马掉膘,战力便减三成。
“周军这次偷袭,手法很老辣。”耶律挞烈继续道,“纵火点选得准,撤退路线选得刁,明显是精心策划。壶关那边,看来出了个能人。”
“大帅说的是赵匡胤?”另一将领问。
“除了他还有谁。”耶律挞烈冷笑,“高平之战,他败了;野狐峪,他赢了;如今又敢派人烧我马场。这人胆子大,手段狠,不能小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所以本帅决定——不等了。”
众将一愣。耶律斜轸抬起头:“大帅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耶律挞烈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壶关往北五十里,有一处山谷,叫‘鬼见愁’。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军若想北上,必经此地。我们就在那里设伏。”
“可是大帅,”老将迟疑,“我军粮草不济,此时主动出击,是否太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