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重重叩首,起身退下。走到厅门口时,张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子正低头喝茶,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清瘦而挺直。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杨继业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或许,他们这次真的选对了。
厅内重归寂静。柴荣慢慢喝完盏中的参茶,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药力在体内扩散。自那夜咳出淤血,刘翰每日送来“参苓固本丸”,他已连服七日。效果很明显——呼吸越发顺畅,胸口不再闷痛,连久违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恢复。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廊下。讲武堂的校场上,数百名学员正在操练。这些从各军选拔出来的年轻军官,穿着统一的青色训练服,在教头的口令下练习阵型变换、弓弩射击、格斗搏杀。汗水在阳光下闪烁,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是他的种子,大周未来的将星。
远处,张德钧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份奏章:“圣人,淮南急报。”
柴荣接过,快速浏览。是王朴的奏章,汇报寿州清丈进展——七大豪族已全部如数纳粮,无一敢抗。其中陈守礼家不仅纳了粮,还主动借出耕牛三十头、种子五百石,被寿州官府评为“一等义民”,勒石褒奖。
奏章末尾,王朴写了一行小字:“寿州既定,淮南大局已稳。然豪强表面顺从,心中怨怼未消。臣请增派御史,巡查各州,以防反复。”
柴荣合上奏章,笑了笑。王朴还是那个王朴,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不留任何隐患。
“准。”他对张德钧道,“告诉范质,从御史台选三个刚正敢言之士,派去淮南,归王朴节制。另外——拟旨褒奖王朴,赐金百两,绢五十匹。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能办事的臣子,朕不吝赏赐。”
“是。”张德钧记下,又低声道,“还有一事……薛相从淮南回来了,请求面圣。”
柴荣眉头微挑:“哦?让他来。”
潞州·城外荒寺
同一时刻,潞州城西二十里,一座废弃的野寺里,正在进行一场秘密会面。
李筠站在破败的大殿中,面前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正是北汉已故大将杨业的族叔,杨氏族长杨弘义。
殿外,王全斌带着二十名亲兵严密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殿内只有李筠和杨弘义两人,烛火在破旧的供桌上跳动,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杨老此来,所为何事?”李筠开门见山。
杨弘义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威严的脸:“李节帅何必明知故问?郭无为一口气杀了我杨家四百七十三口,从朔州杀到晋阳,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这个仇,杨家一定要报。”
李筠沉默片刻,才道:“杨老想怎么报?”
“借兵。”杨弘义说得直白,“杨家还有三百子弟分散各地,都是经历过战阵的好手。只要李节帅肯借我们兵器甲胄、粮草补给,我们便能在太行山里拉起一支人马,专袭郭无为的粮道、杀他的爪牙。不敢说能推翻他,至少……能让他寝食难安。”
李筠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破窗。窗外是荒草萋萋的院落,远处群山连绵,在暮色中显出苍茫的轮廓。
“杨老,”他缓缓道,“你们杨家想报仇,我理解。但借兵之事……潞州是大周的潞州,我是大周的节度使。私下借兵给你们,等同于资助叛军。这个罪名,我担不起。”
杨弘义脸色一沉:“那李节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筠转身,目光如炬,“报仇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郭无为多疑嗜杀,登基三个月,清洗的旧臣已超过千人。晋阳城内,人人自危。这样的暴君,能坐得稳江山么?”
他走到杨弘义面前,压低声音:“杨老不如再等等。等郭无为众叛亲离,等北汉内乱四起,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替杨家报仇。”
“谁?”
李筠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那里是壶关的方向,也是赵匡胤练兵的地方。
杨弘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李节帅是说……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