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好了。”张彦开口,声音沙哑,“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杨家私兵,不再是北汉逃卒,是大周侍卫司壶关新军‘锐士营’的兵。以前的恩怨情仇,都给我收起来。在这里,只有一条规矩——听令!”
队列寂静,只有风吹动营旗的猎猎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三叔,咱们来壶关,是为了给杨将军报仇,给杨家四百多口报仇!现在编入周军,那报仇的事……”
“报仇?”张彦盯着他,“拿什么报?就靠你们这三百人,去攻打有上万守军的晋阳?还是去刺杀有铁狼卫保护的郭无为?”
年轻人哑口无言。
“报仇不是送死。”张彦走到队列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杨将军怎么死的?是中了郭无为的埋伏,是被自己人出卖。为什么?因为郭无为掌握了北汉的权柄,他有兵,有粮,有城池。我们要报仇,就得先有兵,有粮,有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壶关就是我们的立足之地!赵指挥使给了咱们这个机会——单独的营地,充足的粮草,最好的装备。为什么?因为他看得起杨家人的本事,他要咱们帮他练兵,帮他打仗。咱们打好了,立功了,在这周军里站稳脚跟了……到时候,报仇的机会自然会有。”
队列中许多人眼神亮了起来。他们听懂了话中的深意——先在周军中扎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但是,”张彦话锋一转,“要想让人看得起,先得自己争气。从今日起,锐士营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山地行军、夜战突袭、弩炮协同,样样都要练到顶尖。赵指挥使说了,一个月后考核,合格者授正式军籍,享周军同等待遇;不合格者……淘汰。”
“淘汰”二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淘汰意味着失去这最后的栖身之所,重新成为无根浮萍。
“都听明白了?”张彦喝道。
“明白!”三百人齐声应答,声震营地上空。
操练随即开始。刘延让亲自担任教官,他站在土台上,指挥着锐士营演练最基本的阵型变换。这些杨家子弟虽然都有战斗经验,但以前多是各自为战,缺乏系统的阵法训练。此刻在号令下进退、分合、迂回,起初难免混乱,但进步极快——毕竟底子在那里。
赵匡胤站在远处的高坡上,静静看着。陈五立在他身旁,低声道:“指挥使,李都部署把锐士营单独划出去,咱们是不是该……”
“该怎么样?”赵匡胤反问,“去争?去抢?”
陈五语塞。
“李重进要权,给他。”赵匡胤语气平静,“锐士营名义上归他节制,但日常操练、装备粮草、军心士气,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还在咱们手里。只要练出真本事,这些兵就是咱们的兵,谁也拿不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杨家这些人,心里憋着一股火。这股火用得好了,是冲锋陷阵的猛火;用不好,是会反噬的邪火。让李重进去管,正好试试他的能耐。”
陈五恍然大悟:“指挥使深谋远虑。”
“什么深谋远虑。”赵匡胤摇头,“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走,去看看弩炮队的训练。”
两人走下高坡。春风拂过关隘,带来远处锐士营操练的喊杀声,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力,像火山下的岩浆,正在积聚,等待喷涌的时刻。
赵匡胤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三百杨家子弟正在练习冲锋阵型,尘土飞扬,刀光闪烁。
这些人,会用鲜血在这壶关,写下他们的名字。
而他,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晋阳·北汉皇宫丹房
午时,丹房里弥漫着古怪的气味。
那是草药、矿石、金属、还有……血腥味混合而成的气息。房间很大,但窗户都被厚重的黑布遮挡,只有几盏长明灯提供昏暗的光线。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下炭火熊熊,炉身上雕刻着八卦图案和云雷纹。
郭无为穿着一身杏黄色道袍,披头散发,盘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他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着复杂的手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
